青铜鼎中青烟笔直，香烛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落叶的味道，在肃穆的广场上弥散。
朱红的廊柱，鎏金的匾额，崭新的殿宇在秋阳下巍峨矗立。
辰荣馨悦站在女眷队列中，手指冰凉。
她也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的织锦与刺绣压在身上，却只感到一阵阵透骨的冷。
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梁柱崩裂的巨响，人群的尖叫哭嚎，飞扬的尘土与鲜血。
还有玱玹骤然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以及那之后，他在中原世家眼中难以挽回的威望扫地。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主祭坛前那个挺拔的身影。
玱玹身着玄端礼服，头戴冕冠，垂下的玉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举止从容，叩拜、上香、诵祝，每一个步骤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生来就该立于万人中央，受天下景仰。
馨悦的心揪紧了，难道梦是错的？还是说，灾祸就潜伏在这看似圆满的仪式之下，随时会破土而出？
她几乎要屏住呼吸，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根梁柱，每一处飞檐。
仪式平稳地进行，直到最后一步，玱玹亲手将象征着五谷丰登的玉帛投入鼎中。
火焰腾起，司仪高唱“礼成——”，浑厚的钟声撞响，回荡在殿宇与山峦之间。
没有坍塌，没有惊乱，只有如释重负的寂静，随后是渐渐响起的、克制的恭贺与议论。
大明殿稳稳地屹立在秋日晴空下。
馨悦愣在原地，直到身旁的女伴轻轻碰了碰她，才恍然回神。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的背心，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袭来，她勉强站稳，心里乱成一团。
梦是假的？可为何那般真实？还是说……因为自己这半年的疏远，无意中改变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在渐渐松散的人群中，寻找另一道身影。
谟珂站在离玱玹不远不近的地方，同样盛装，却透着一种与这盛大场合格格不入的疏淡。
她似乎对仪式本身并无太大兴趣，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宇。
掠过人群，偶尔与身边的女官低声说一句什么，神色倦懒，仿佛只是来应个景。
仿佛感受到视线，谟珂忽然转过脸，精准地对上了馨悦来不及收回的、复杂探究的目光。
谟珂对着她从容一笑，辰荣馨悦回来一个笑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镇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馨悦，发什么呆？走了。”丰隆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脸上带着大典顺利完成的轻松笑意。
“去哪？”
“祭典结束，当然是去别处宴饮啊。
你这额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汗，私生子不舒服？”丰隆关切的问道。
“是……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没事，我应该缓一下就好了。”辰荣馨悦想离开这里，但是又不甘心。
她……她必须挽回自己在玱玹心里的位置。
大明殿修缮成功，玱玹在中原氏族之中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哥哥你过一会要不要跟玱玹打招呼。”
“当然要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你确定缓一下就好了，要实在不舒服我让人护送你下山。”丰隆道。
辰荣馨悦摇摇头，“不用了，我真没事。”
“那行，那我缓一会过去找你。”
丰隆点点头，又去与其他相熟的世家子弟寒暄。
馨悦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混乱。
而他们这边谟珂就算不是一直看着，也大概能猜到辰荣馨悦此刻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大明殿好好的，还抓住了始冉买通的工匠，秘密送回西炎快给外爷去了。
今日算是双喜。
辰荣馨悦看着人群逐渐向宴饮的偏殿流动，目光却牢牢锁在玱玹和谟珂身上。
玱玹正被几位中原德高望重的族长围住，众人脸上带着笑意，说着恭贺与赞誉之词。
玱玹含笑应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失半分礼数。
那份沉稳的气度，让他在一众年长者中亦不显逊色，反而隐隐成为中心。
谟珂就站在玱玹身边，跟着他一起应对那些人，这一幕不知道为何，在辰荣馨悦的眼泪就是有些刺眼。
辰荣馨悦不自觉的握紧的手里的手帕，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才对。
倒不是真的嫉妒谟珂，只是想站在玱玹身边。
她定了定神，从侍女手中接过浸了清露的丝帕，轻轻按了按额角与颈侧。
直到指尖不再那么冰凉，才端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朝着那个被众人环绕的中心走去。
每走一步，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那梦魇中的碎裂声似乎就遥远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渐次清晰的寒暄与笑语。
找了丰隆一起过去。
可心却悬得更高，因为她看见，玱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谟珂低语了一句什么。
谟珂唇角极淡地一勾，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近乎默契的熟稔。
“……殿下此次主持大典，礼仪周备，气象庄严，实乃我中原之福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赞道。
“全赖众位鼎力相助，玱玹谢过众位才是。”玱玹的声音清朗温和，透过微微晃动的玉旒传来，听不出半分梦中的惊惶。
不揽功，不焦躁，所有人对玱玹的评价便又上了一个档次。
他的目光平稳地扫过众人，却在掠过走近的辰荣馨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敷衍的笑了一下，颔首示意。
她按捺住加快的心跳，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敛衽为礼，声音清柔而不失仪度“馨悦恭贺殿下，大典礼成，万事顺遂。”
“辰荣小姐有心了。”玱玹虚扶一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对待其他世家贵女并无不同。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方才是否不适，仿佛未曾注意到她短暂的失态。
辰荣馨悦心里不满，但是当着这么多人，她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
辰荣馨悦想说什么，但是玱玹已经被那些族长给拉走了。
“小夭……”前面传来玱玹的声音，还有招手。
谟珂应了一声，看向丰隆和辰荣馨悦“我先过去了，你们兄妹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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