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力气很大,扯着谟珂就要把她推出殿去。
谟珂却比他还要更狠。
她反手死死扣住玱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将他按在门上。
“我不走!”她的声音因用力而发颤,却字字砸在地上,“你疼,我看着。
你熬,我陪着。
你说过永不欺瞒,可你瞒我,你说永不背弃,可你现在赶我走。
玱玹,你先背弃誓言的!”
玱玹像是被这句话刺中,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眼中猩红与清明疯狂交替。
他红着眼睛,眼泪流下来。
谟珂松开一些力道,玱玹摇摇头。
“玱玹,它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坚持不住。
我会陪着你一起……我们一起战胜它。”
“呃啊——!”闷哼从他齿缝挤出,他踉跄着跑向柱子,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走……小夭,求你走……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混着压抑的喘息,“丑恶……狼狈……不堪……”
她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拉下他遮挡面孔的手。
那双手冰冷,沾满他自己折腾出来的细碎伤口。
“我看过你很多样子。”她看着他被汗水与痛苦浸透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
“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的样子,练功受伤咬牙不哭的样子。
在朝堂上被刁难时隐忍的样子……玱玹,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现在这个,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我在清水镇还是一个男人呢,你不是也没有觉得奇怪。”
她抬起袖子,一点点擦去他额上颈间的冷汗“难受就抓着我,想喊就喊出来,受不了就咬我。”
她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他唇边,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但别伤害自己。
你的身体,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你答应过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也答应过……要我陪着。
你想食言吗?”
玱玹怔怔地看着眼前纤细的手腕,肌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
那递来的不是可供发泄的皮肉,是一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牵绊。
体内疯狂叫嚣的渴望与蚀骨的痛苦,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
是心疼,是自厌,是猛然惊醒的、绝不能伤她的决绝。
猛地别开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抠进臂膀,用更剧烈的疼痛对抗着那灭顶的瘾欲。
小夭,如果这一点药他都无法解决又何谈保护她。
谟珂把他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相扣。
玱玹看着她,眼神一闪,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小夭……”
“我陪着你……没事的玱玹,但那药是不能再吃了。”谟珂道。
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与翻倒的案几之间,只有他们交握的手是唯一的支点。
烛火在远处的地上幽幽燃着,将两人紧靠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晃动着,又仿佛凝固了。
玱玹没有再嘶吼,只是身体仍不受控制地颤抖,一阵紧过一阵。
他死死咬着牙,齿关咯咯作响,额上、颈间的青筋尚未完全平复。
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蜿蜒而下,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望着谟珂映着微弱火光、同样苍白却写满坚持的脸。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挣扎、羞愧。
还有一丝被强行从疯狂边缘拉回、惊魂未定的茫然,以及更深、更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赖与……贪恋。
“小夭……”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握住她的手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是牢牢握着,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我在。”谟珂的回应简短而有力。
她抬起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用衣袖内里干净的布料,再次去擦他脸上不断渗出的汗与泪。
“别忍着,想喊就喊,想骂就骂。这里只有我。”
玱玹摇头,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将脸侧过去,轻轻贴在她握着布料的手背上。
一个极其疲惫、寻求慰藉的姿态。
肌肤相触的微凉与柔软,奇异地抚平了一丝他灵魂深处的躁动。
可是不够……一点不够。
他看着她的唇,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一点一点往前。
谟珂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动,只是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笑或带着狡黠的眼睛,此刻也全是他的样子。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滚烫的呼吸交混。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一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抹苍白干涸,却对他而言如同致命诱惑的柔软时。
他却突然换了方向,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颈窝。“小夭,我想靠一下。”
“嗯。”谟珂环住他,他的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颈间刺痛传来,是玱玹,咬上来她的脖子。
不重,很轻。
血道味道在嘴里蔓延,这样好像可以让他冷静一些。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又开始难受,玱玹不愿意伤害他,想咬自己的手。
谟珂却下他下口之前把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嘴里,他狠狠咬下,谟珂一声没有哼唧。
反而拍着他用另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玱玹。”她低声唤出那个久远的称呼,声音在空旷、狼藉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柔软。
谟珂眼神幽深,看来岳梁也不用留着了,寻个由头杀了了事。
他松开了齿关,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衬得他苍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小夭……”他哽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好恨……”
恨这不由己的沉沦,恨这撕扯理智的欲望,恨自己在她面前如此不堪。
谟珂伸手帮他把唇角下血擦干净“不要恨自己,而是该恨让你沾上这东西的人,恨那引诱你、摧毁你的药。”
玱玹视线有点模糊,她的话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有些听不清了。
他昏过去了,好过继续承受药带来的痛苦。
谟珂将他扶起来,扶到床上去。
看着满殿狼藉,让老桑和钧亦进来帮忙收拾。
折腾大半夜,谟珂也没有回去,怕玱玹这里又有什么问题,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干脆就守在他床边。
看着玱玹的样子,谟珂抬手帮他整理脸颊便的头发。
她这个人要是在意什么人,也不会不承认。
她承认看到玱玹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的确揪着疼。
这……从前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