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誊抄好的最后一页纸轻轻吹了吹,让墨迹干得更快些。
她的目光落在馨悦微微绷紧的肩线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是说如果。
这世上的事,哪有万无一失?
西炎的那两位,还有中原这些盘根错节的氏族,心思可都活络得很。
我只是想知道……”她顿了顿,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想知道,若真有那一天,馨悦你,或者说辰荣氏,当如何自处?”
窗边的人影似乎更僵硬了些。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水碧色的罗裙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园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馨悦才转过身。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刚才费力了些,未能完全浸入眼底。“小夭真是思虑深远。”
她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紫檀木函边缘,“我们辰荣氏,世代镇守中原,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祖父、父亲常教导,家族延续,比一时的荣辱更要紧。
无论西炎山顶最后坐着的是谁……”
她抬起眼,目光与谟珂相接,里面的娇憨褪去,露出属于辰荣贵女特有的、沉淀在血脉里的清醒与权衡。
“辰荣府,总得把门开下去。
家族的兴衰,系于千百人的生计,这不是馨悦一人,或是一时意气,可以左右的。”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不过,我信玱玹哥哥。
也信小夭你。
这如果……还是不要成真的好。”
谟珂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明艳如花的少女。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表达了有限度的支持与期盼。
是标准的世家贵女的答案,也是辰荣馨悦此刻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答案。
野心与情愫,在家族利益面前,都需要仔细称量。
“是啊,还是不要成真的好。”谟珂微微一笑,将誊抄好的手札仔细理齐,放入早已备好的锦袋中,“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这几日,多谢你了。这些手札,对我……对玱玹,都至关重要。”
馨悦似乎松了口气,神态重新变得自然亲热起来“能帮上忙就好。
小夭你要走了吗?不再多住两日?
后园的白莲就要开了,今年似乎比往年都好。”
“不了,”谟珂站起身,将锦袋系好,递给一旁的青凝,“该回去了。
听闻大明殿修缮的图纸已经确定下来了,玱玹便要开始忙了。
我也得回去看着,你放心这些手札都有你的功劳,我会跟玱玹说的。
不过馨悦,我知道你对玱玹的心,可玱玹若真的不喜欢,那便好好爱自己,才会幸福。
你是辰荣府的唯一的小姐,而且有丰隆在,你的身份也足够让你过得很好。
你通晓中原氏族各个家族,处理事情也是妥善周全,人人夸赞。
样貌也是出众,就算没有玱玹。你也会炫彩夺目,也有少年想要得到你的青睐。”
辰荣馨悦却摇摇头,“我最大的幸福就是玱玹,其他人都不重要的。
小夭,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谟珂仔细想想,这两世没有,当魔尊都时候就只光顾着搞事业了,也没有。
“没有。”谟珂很实在的摇摇头。
辰荣馨悦坐下来,“那就对了。”
馨悦手肘轻抵着紫檀木桌沿,下颌微微抬起,眼底那点方才藏好的执拗,此刻尽数漫了出来。
褪去了世家贵女周全得体的伪装,只剩下沉溺情爱、甘愿执迷的寻常女子。
窗外的清风穿竹而过,卷着细碎的日光落进屋内,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温柔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小夭,你从未倾心于人,自然不懂这种滋味。”
“你喜欢玱玹,那你喜欢他的什么?”谟珂追问道。
辰荣馨悦没有回答,谟珂大概知道了,“今日算我魔怔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都要走了。
莫要为这个不高兴才是馨悦。”
辰荣馨悦摇摇头,噙着笑,“不会的,小夭,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
谟珂上马车里来了,辰荣馨悦脸上的笑才消失。
“去查查,玱玹身边有没有什么其他女人,小夭这话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玱玹是有什么喜欢的人在才不接受我的。”
“王姬是这个意思吗?”贴身侍女有点疑惑。
王姬的意思不应该是小姐拥有身份地位,也有美貌能力,就算没有玱玹也能过的好好的。
馨悦的唇角慢慢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自然听懂了小夭字面上的劝慰,身为辰荣氏唯一的嫡女。
她有身份,有父兄,有足以安身立命的一切,不必将全副心神系于一人。
可人心若是能这般道理分明,世间又何来这许多痴缠怨怼?
“你不懂。”她声音很低,像自语,也像说给那个疑惑的侍女听,“小夭从不说无谓的话。
她今日特意来,誊抄手札是其一,可最后那几句……绝非只是劝我看开。”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的石径,谟珂的马车早已驶离,连车辙印都被仆役细心扫平了。
可有些话,一旦落下,就扫不掉了。
“她问我,若真有西炎山易主、中原动荡的那一天,辰荣氏当如何自处。
这是替玱玹哥哥问的,试探辰荣氏的立场与底线。”
馨悦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绪飞速转动,眼底的光芒冷静得近乎锋利,与方才谈及情爱时的执拗判若两人。
“可她又劝我,莫要将全副幸福系于玱玹一人……前一句是国事,后一句是私情。
她为何要将这两件事,放在同一次来访里,特意说给我听?”
侍女迟疑道“或许……王姬只是关心小姐?”
“关心?”馨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些许苦涩,“小夭是皓翎王姬,更是玱玹哥哥最看重的妹妹。
她的关心,从来都不会只是关心。”
一个模糊的念头,伴随着一丝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
玱玹对她,总是温和有礼,无可指摘,却也总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原先以为,那是他志在天下,无心儿女情长,或是顾忌中原与西炎旧族之间微妙的平衡。
可若……不是无心,也不是顾忌。
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已有了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紧了她的呼吸。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玱玹偶尔的出神。
他某些过于决绝的推拒,甚至小夭今日异常凝重的神色,忽然都有了另一种指向。
所以她让贴身侍女找人去查查,这事情不能声张。
侍女只能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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