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长相思（四十五）

几日后，聚会定在了城外一座依山傍水的别苑。

场地开阔，草场平整，一侧还连着片疏朗的林子，正是跑马射箭的好去处。

天公作美，是个晴朗澄澈的好日头，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

到场的人果然不少。

除了馨悦相熟的几位中原贵女，丰隆亦邀了好些年轻子弟，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玱玹自然也在，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少了几分平日的深沉，多了些明朗的少年气。

正与丰隆等人谈笑，目光却不时温和地掠过被几位小姐妹围着的阿念。

阿念今日也格外精神，一身水红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起，露出一张光洁明艳的小脸。

她正摆弄着一张明显是精心准备的小巧弓箭。

对周遭贵女们关于衣饰的窃窃私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频频望向远处的箭靶和马匹，跃跃欲试。

馨悦作为东道，穿梭其间，招呼这个，体贴那个，笑容明丽，声音清脆，将场面调理得热闹而不杂乱。

她特意将谟珂引到一处树荫下的凉席旁，几上已备好清茶果品，“小夭，你若不喜剧烈跑动，就在此处歇息观景，也清爽。”

谟珂道了谢，安然坐下。

她的确不打算下场，这样的场合，观察往往比参与更有趣。

很快，少年男女们便三三两两散开。有策马小跑的，有比试箭术的，也有只在场边荫凉处说笑玩投壶的。

阿念早像出了笼的鸟儿，先是试了试弓箭，又跑去挑了匹温顺的小马，在仆从的看护下绕着草场慢跑，笑声洒了一路。

馨悦陪了谟珂片刻，跟她介绍了一些各氏族的小姐。

然后见这边安稳，便也按捺不住，去换了骑装，加入了一场姑娘们的小型赛马。

她马术竟相当不错，身姿灵巧，与阿念并辔而驰时，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俱是笑得开怀。

谟珂静静看着。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的目光掠过纵情的阿念，她笑得很开心。

【007：宿主你也不要这么老气横秋的，去玩玩呗~】

【谟珂：皮又痒了，而且我要是去，今日的彩头还不得都是我的。】

【007（拱火中）：不相信，没见过。】

【谟珂：我不上当，你气不气。】

【007：好恰，都气得冒烟了，你快看看孩子吧。】

【谟珂：我眼瞎，看不见。】

“小夭，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

谟珂抬眼，是丰隆。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额角带着薄汗，笑容爽朗，手里还拿着一张长弓。

“偷得浮生半日闲。”谟珂微微一笑，示意他坐。

丰隆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将弓靠在一边，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叹道“还是你这儿清静。

他朝少年们聚集的方向努努嘴，“那边都快吵翻天了，非要争个箭术第一。”

“少年意气，理当如此。”谟珂道，语气平淡。

“你怎么不去玩？”

“我还没有一把合适的弓箭，所以还是坐在这里看看风景，看看你们，吃吃东西喝喝茶比较好。”谟珂道。

丰隆闻言，眉毛一扬，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笑道“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改日我替你寻一张好弓，我府中倒也收着几张轻巧趁手的，女子用着也适宜。”

“不必劳烦，”谟珂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远处草场上追逐笑闹的身影，“我只是说说。真给了我，怕也是闲置的时候多。”

两人说话间，那边箭靶处的喧嚷声似乎陡然拔高，夹杂着几声喝彩与善意的起哄。

只见几位华服少年正围着玱玹，其中一个面庞微红的少年正大声说着什么，手里紧攥着自己的弓，神情又是激动又是不服。

玱玹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略略抬手向下压了压，似在安抚。

“看，又较上劲了。”丰隆也望过去，笑着摇头，“玱玹的箭术，他们是拍马也追不上，偏还不信邪，总要碰一鼻子灰。”

果然，很快便见玱玹随手从身旁侍从捧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姿态闲适地搭弓、开弦。

他并未特意瞄准，动作流畅得近乎随意，只听得“嗖”一声轻响，那箭矢已离弦而去。

眨眼间便稳稳钉在了远处箭靶的红心正中，尾羽尚在微微颤动。

围观的少年们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

先前那面红少年挠挠头，终于也咧嘴笑了起来，抱拳朝玱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认输了。

玱玹含笑将弓递还侍从，目光却似有感应般，越过人群，遥遥朝树荫下投来一瞥。

视线与谟珂平静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随即又被簇拥上前的旁人挡住了。

丰隆没有留意到这一瞬的交汇，只兴致勃勃地评论道“玱玹这人，看着温文，实则处处都藏着厉害。

不过也亏得他今日在，不然那帮小子闹将起来，我可弹压不住。”

“那也不看看他这些骑马射箭都是谁教的，我父王虽然以仁德文治皓翎，但也不是一点不会。

早年间也是和西炎一样从马背上打下来的疆土。”谟珂道。

丰隆闻言，眼睛一亮，身体不由微微前倾“哦？我倒是听过一些皓翎王早年征战的故事，只是详情所知不多。

陛下如今仁德宽厚，文治斐然，倒让人难以想象当年挽弓驭马的风采。”

谟珂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目光投向远处天边舒卷的流云，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父王年轻时，箭术在西炎与皓翎边境是很有名的。

他常说，君王要懂得何时执弓，何时执笔。

弓马之术，于他而言，不仅是武艺，更是……一种心法。”

这时，阿念策马从近处跑过，带起一阵清新的风。

她远远朝树荫下挥了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随即又被场边几个招呼她的贵女吸引了注意力，一夹马腹跑了过去。

丰隆看着阿念的背影，笑道“阿念这活泼的性子，骑射功夫倒也不弱，可见陛下教导有方。”

“教她时，父王耐心最好。”谟珂唇角微弯，“只是她性子急，拉弓时总想着一箭中的，父王便常让她静坐，看日影移动，听风声过耳。

告诉她，箭在离弦之前，胜负已不在靶上，而在心里。”

这番话让丰隆若有所思。“这一番话，真是震耳发聩啊。”

丰隆瞧着谟珂对着眼神更欢喜了些。

小夭虽然才回来，归来时日尚浅，言谈举止间却自有格局与见识，远非寻常深闺女子可比。

这才是能做他们赤水氏主母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