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坐在椅中,双手托着下巴,窗外的竹影斜斜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听得有些出神,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父王与母妃的恩爱她是看在眼里的,可那似乎是另一片天地里的事,与她自己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如今这层纱被小夭的话轻轻挑开了一丝缝隙。
“不将就……”她喃喃重复,眼里有些迷茫,又渐渐亮起一点光,“姐姐,你说得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了,就分开。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若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像……像话本里说的那样,没了那人就活不成,又怎么能说抽离就抽离呢?”
谟珂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少女的、对极致情感的朦胧憧憬与畏惧,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池水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底下却沉着许多阿念这个年纪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活不成,只是一种错觉,阿念。
人心是很坚韧的,有时也脆弱,但终究是会往前走的。
你舍不得的,往往是当初那份让自己心动的感觉,是那段时光里的自己,未必是后来那个已经面目模糊、或者让你痛苦的人。”
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就像这杯茶,刚沏好时最香,可放着放着,总会凉。
你不能因为贪恋它温热时的好,就硬逼自己喝下凉透后苦涩的残汁。
伤了身,也坏了品味下一杯好茶的心情。”
这个比喻直白又犀利,阿念怔住了。
她想象着自己捧着一杯冷茶硬灌下去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寒噤,随即又觉得这说法新奇又有些残忍的真实。
她撇撇嘴“姐姐,你说话总是……让人听着有点难过,但又好像是对的。”
“因为我喝过凉透的茶。”谟珂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也见过许多人,在已经冰冷苦涩的杯盏前,耗尽了年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嗓音“小夭,阿念,你们可安置好了?
我带了些轵邑城里有名的点心果子来,快来尝尝!”
这个话题就没有继续,当在阿念心里已经有了种子。
也算是以后让她好抽离,但这种事情也只有经历之后才会懂。
两人看向外面,馨悦进来,带着两个捧着红漆食盒的侍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打断了屋内有些沉静的思绪流淌。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着新鲜的茉莉,更显娇俏活泼。
阿念立刻被那精致的食盒吸引了注意力,暂且抛开了那些关于冷暖茶水的思虑,欢快地迎上去“什么好吃的?我正有点饿了呢!”
馨悦一边指挥侍女将各色点心摆放在窗边的小几上,一边笑道“这是酥芳斋的蜜饯果脯。
那是百味楼的荷花酥、杏仁酪,都是轵邑城里数一数二的招牌。
你们初来,定要尝尝。”
她又看向小夭,语气亲昵“哥哥在前头陪着玱玹殿下说话,特意嘱咐我,千万别怠慢了你们。
小夭,你看看可还缺什么?有什么不习惯的,千万要告诉我。”
她的热络周到无可挑剔,既照顾了阿念的孩子心性,又不忘再次替丰隆传达关切之意。
谟珂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点心,又落回馨悦明媚含笑的脸上。
这位辰荣氏的大小姐,举止得体,心思玲珑。
对自己哥哥的那点期盼,对玱玹的那份心思,都藏在这恰到好处的招待之下。
“已经很周全了,多谢。”谟珂依旧客气地微笑,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对馨悦道。
“有劳馨悦如此费心。你们盛情,我与阿念都感念在心。”
“说这些都是见外了,我们可都是朋友,你们能来,我和哥哥都高兴。
中原的氏族小姐你们都不熟悉,我打算过几日邀她们一起来玩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们觉得如何?”馨悦问道。
她的想法是好的,但有时候也有点刻意。
或许也是源于她幼年时候曾经在西炎为质,所以比任何人都懂孤苦无依、身处异乡的局促与疏离。
寄人篱下的日子磨去了她与生俱来的世家骄矜,硬生生练出一身面面俱到的周到圆滑。
她太怕孤单,太怕格格不入,也太怕旁人待自己冷淡疏离。
所以待人永远热忱主动,事事想要周全圆满。
哪怕这份热闹带着几分刻意,也是她小心翼翼换来的安稳与亲近。
在这点上小夭跟她何其相似,但不是她后来在玱玹落难之后就抽离的理由。
谟珂会尝试劝解她,但听不听就是她的事了。
谟珂看向阿念,阿念不喜欢这些贵女凑在一起说这个说那个的。
但馨悦似乎是察觉到了,不过有些不明所以。
小夭示意她附耳过来,谟珂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馨悦便懂了,连忙便道“我们中原的女子跟西炎的或者皓翎的都不一样。
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咱们以前参加宴会都是些文的,这次要不办个武的。
让哥哥也邀请一些自己的好友,我们少男少女一块玩,人多也热闹。”
说起这个,阿念就有兴致了,“这个有意思!
总围坐着吟诗作对、闲话家常,实在闷得慌,能跑能闹才痛快。”
馨悦见她欢喜,眼底笑意更浓,顺势接话“我就猜你会喜欢。
择个晴好的日子,到时候找个好看的地方,又能玩还能看看风景什么的。”
“这主意甚好,”谟珂放下茶杯,瓷盏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看向馨悦,眼里是恰到好处的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拘着才好。只是要劳烦你多费心安排了。”
“不费心,一点儿都不费心!”馨悦连忙摆手,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仿佛谟珂的肯定比阿念的欢呼更让她心安。
“我这就去同哥哥商量,定找个最敞亮有趣的去处!”
她说着,又殷殷地嘱咐侍女照顾好二人,才像一只轻盈的鹅黄色蝴蝶,转身翩然离去了。
留下满室渐浓的点心甜香,和暂时被武会期待冲淡的、那些关于喜欢与离别的、微涩的思绪。
阿念知道刚刚就是谟珂对着馨悦说了一些悄悄话,这才和自己心意的“谢谢……”
“什么?”
“我说,谢谢……”
“谢谢谁啊?”
“姐姐……”
“哎。”
阿念拿了自己喜欢的糕点跑出去,害羞了。
谟珂笑出声,阿念这性子就是别扭一点,但她心里已经真正认下她这个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