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风大了。”玱玹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侧身为她挡了挡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谟珂点点头,随着他转身朝船舱走去。
擦肩而过时,玱玹的声音极低,只落入她一人耳中“小夭,我明白了。”
她脚步未停,只是嘴角上扬。
他们两个从来都是一种人。
舱内灯火通明,暖意扑面,将方才甲板上的清冷与锋利隔绝在外。
一切似乎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将人筋骨都敲碎重组的谈话从未发生。
只有涂山璟不在舱内,无人提起,也无人询问。
玱玹极其自然地引着谟珂坐到靠里的位置,为她斟了杯热茶。
他做这些时,举止从容,与平日那个温润周到、照顾妹妹的兄长别无二致。
只有谟珂能感受到,那递过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着的力道。
“赶紧换了衣服,过来烤火,吃烤肉。”
“有烤肉,还有鱼?”丰隆凑过来。”
“是啊,你们都走了,我们在这里也无聊,干脆钓鱼了。”谟珂道。
“方才钓上几条新鲜的,正好烤了。”玱玹接过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甲板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挽起袖子,亲自拨弄炭火,火星噼啪轻溅,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丰隆换了干爽衣裳过来,发梢还带着水汽,大大咧咧坐在谟珂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小夭还会钓鱼?这我可要尝尝!”
辰荣馨悦也换了衣裙回来,发间别了朵方才潜水时捞上来的紫色水藻花,娇艳灵动。
她挨着丰隆坐下,笑道“哥哥眼里,但凡是豪爽不拘的,便都是全才了。”
话是对丰隆说,眼风却悄悄扫过玱玹。
玱玹正将一片烤得焦黄的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谟珂面前的碟子里。
闻言抬眼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道“都尝尝,火候刚好。”
防风意映坐在涂山璟常坐的位置旁,那个位置空着。
她捏着细长的银签,慢条斯理地戳着一块烤肉,姿态优雅,仿佛没察觉少了一人。
“璟呢?”丰隆后知后觉,四下张望。
“许是吹了风,有些不适,先去歇着了。”防风意映温声答道,放下银签,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看向谟珂,笑意柔婉。
“小夭方才在外面站了许久,可觉得凉?喝盏热酒驱驱寒吧。”
她亲手执壶,为谟珂斟了杯酒,又为玱玹、丰隆、馨悦一一斟满,最后才给自己添上。
倒也不厚此薄彼。
防风意映要是不宽裕爱情,也是一个女中豪杰。
谟珂想想是否要拉她一把,让她看清楚涂山篌的真面目。
可又觉得之后有刺杀,她也不全然会顾及他们的情谊,那边是养不熟的狼。
罢了,各有各的命,她还忙着自己和玱玹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精力了。
行动间,腕上一对翡翠镯子轻轻相击,声音清脆。
“多谢。”谟珂接过,并不推辞。
酒液温热,入喉一线暖意,驱散了残余的夜寒。
是个聪明人。
谟珂心想:聪明,且能忍。
这样的她疯起来也很可怕,不过她不怕就是了。
涂山篌早就回去了,大机器默契没有提起,他们跟涂山篌其实并不亲近,只是因为璟的关系,所以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不然他可不够资格跟他们一起玩。
后面玩游戏喝酒,大家都有点醉了。
便散了各自休息。
谟珂扶着玱玹,她没事,玱玹却真的有些醉了。
船舱过道里,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木质地板上。
玱玹大半重量看似倚在谟珂肩上,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
他的手臂绕过她身后,虚虚扶着她的腰,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扣着她的臂弯,那力道,绝非一个全然醉倒的人该有的。
谟珂不动声色,撑着他一步步走回他的舱房。
她能感觉到,贴着她身侧的躯体,肌肉是绷着的,并不松弛。
进了门,她将他扶到榻边。
玱玹顺势坐下,手却未松,反而稍稍用力一带,谟珂脚下微一踉跄,几乎跌进他怀里。
她单手迅速撑在榻边,稳住身形,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他眼底哪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被酒气熏染过的、更深更沉的墨色,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火,和她微微蹙起的眉。
“装醉?”谟珂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没急着挣脱。
玱玹低低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点沙哑。“是有些上头,但没到不省人事。”
他松了手,身体向后靠去,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懒散气息消散了。
进而是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又带着一点懒散“只是不想再应酬了。
丰隆兴致太高,馨悦……问得也多。
大家兴致都高,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谟珂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不想应酬就不应酬,谁还能逼你不成。
玱玹要对自己不想做的是不想交的人说不。
要有脾气。”谟珂将水杯递给他。
玱玹接过水杯,指尖擦过她的,温热一触即分。
他没喝,只是握着杯子,目光落在晃动的清水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眸光深深,“听你说了那番话后,忽然觉得,很多事,或许不必再等,也不必再忍得那么辛苦。
我会的。”
谟珂有一种教徒弟的感觉,真期待见到崭新的玱玹的那一天,自己应该会很高兴。
玱玹看着她瞧着自己的样子,温和带着点欣赏。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谟珂道。
“小夭。”玱玹叫住她。
她停步,侧耳。
“今日之后,涂山氏,你待如何?”他问得直接。
既然她已与涂山璟决裂,那么与涂山氏的关系,乃至与中原氏族错综复杂的联系,都需要重新考量。
谟珂沉吟一瞬,道:“涂山氏是涂山氏,涂山璟是涂山璟。氏族交往,利益为先。
只要涂山氏还能提供助力,便依旧是合作伙伴。
至于私交……”她摇了摇头,意思明确。
玱玹颔首,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公私分明,冷静得近乎冷酷。
这正是他欣赏,也隐隐为之悸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