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明白了,蓐收不敢担下风险,有看不清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故不能答应。
“现在也没有别的时间来做新的,就这一套吧。
不然要是这件事情捅出去让爹知道,可就不好了。
喜欢事情我担着,与你无关。”
蓐收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应了“是,臣这就去准备。
只是……王姬可想好了如何应对陛下可能会有的反应?”
谟珂抬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湿发,神色平静“那是我的父亲,不是敌人。
有些事总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
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已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母亲若在,大约也会愿意看到我穿红色。”
蓐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蓐收点头,大王姬很是聪慧,他这点小心思在她这里已经很是透明了。
屋里只剩谟珂一人。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影憔悴却眼神清亮。
昨夜与阿念那一场闹,虽狼狈不堪,却也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将长久以来横亘在姐妹之间的那层薄冰冲出了裂痕。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
“小夭……”她无声地念了念这个名字。
那些颠沛流离、挣扎于生死边缘的记忆,是属于小夭的,却也永远地刻进了谟珂的骨血里。
此刻,她必须用这具身体,去拾起谟珂的人生。
阿念那边,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地狼藉。
海棠小心翼翼地用热巾子给阿念敷眼睛,忍不住低声道“王姬,您何苦……明日大典,您眼睛肿了可怎么好?”
阿念一把抓下巾子,闷声道“要你管!”
她心里乱糟糟的,谟珂那些话,像细针一样扎在她一直自以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
安稳的屋顶,热汤,不用担心饿死的夜晚……这些她从未想过会“没有”的东西,在谟珂口中,竟成了奢望。
她想起谟珂说“死过多少次”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不是装出来的。
阿念虽任性,却不傻,她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海棠,”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外面,真的那么可怕吗?”
海棠一愣,小心回道“奴婢不知。
但奴婢听年长的嬷嬷说过,寻常百姓家,为了一口吃食,确实有争破头的。”
阿念不说话了,只盯着自己白嫩的手。这双手,连剑都拿不稳。
而谟珂的手……她记得刚才被制住时,触到对方腕骨处粗砺的薄茧。
一种陌生的、带着涩然的不安,悄悄漫上心头。
第二日,皓翎国都万人空巷,大典在恢弘的祭天台举行。
高台之上,旌旗招展,礼乐庄严。
皓翎王着玄色冕服,端坐主位,威仪天成。
两侧是各国使臣、大荒各部族长,玱玹亦在其中,该有赤水丰隆、涂山璟也来了。
目光沉静地望向入场的方向。
钟磬声响,礼官高唱。
谟珂身着那套绯霞鲛绡吉服,缓缓行来。
晨光下,那红色如天边最灼灼的云霞,流淌着水样的光泽,行动间裙摆暗绣的金色玄鸟若隐若现,似要挣脱束缚,直上九天。
她长发高挽,只簪一支素净的白玉凤首簪,妆容淡极,却越发衬得眉目清晰,气度沉凝。
昨夜的狼狈了无痕迹,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经年风霜磨砺出的定力。
一时间,满场寂然。
那抹红,如此耀眼,又如此突兀地刺入所有人的眼。
皓翎王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那袭红衣,眼前恍惚闪过另一个同样爱着红衣的、明媚飞扬的身影。
痛楚、追忆、复杂难言的歉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掩藏在庄严肃穆的典礼乐章之下。
阿念站在父王下首稍后的位置,也怔怔地看着。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一直讨厌的、觉得抢走一切的姐姐,原来有这样一副风骨。
那红色穿在她身上,没有新嫁娘的娇媚,反有种浴火而生的、不容侵犯的凛冽。
自己那套被她毁掉的、更繁复更华丽的吉服,相比之下,竟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了。
玱玹看着小夭没有移开眼目光,她他的妹妹就是好看。
就是值得大荒最好的男儿。
玱玹看着左右两边,都看直了。
玱玹敛下眼神,骄傲。
谟珂一步一步走上去,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风采。
吉官说着祝词。
谟珂跪下,拜下去。
皓翎王扶着她起来,
礼成,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谟珂转身,面向台下万千臣民与使者,举起手中玉印。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袭红衣仿佛燃烧起来,与她眼中重生的光芒交相辉映。
阿念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看到玱玹哥哥望着谟珂的眼神,那里面有骄傲,有欣慰,有毫不掩饰的温柔。
这一次,奇怪的是,她心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冒出酸涩的嫉妒。
她只是觉得……那样的目光,好像本就该落在那样的人身上。
或许自爱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认下这个姐姐了,只不过叫不出口。
下面还有宴会,各家族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不想认识。
谟珂去换了吉服,穿上另外的衣服。
重新梳发。
“好了没有啊。”阿念来了。
“好了好了,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怕某人人生地不熟的,被谁欺负了。”阿念道。
“哦~”谟珂笑道。
“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你好,就是拍你丢了皓翎的脸。”
“好好好,这一次可要有劳阿念了。”谟珂站起来,整理一下。
“这还差不多。”阿念很是受用。
宴设在临水的“观澜殿”。
殿宇开阔,四面轩窗尽开,垂着防风的薄纱,远处海天一色,近处曲水流觞,景致极佳。
殿内已聚了不少人,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皓翎王与几位身份最尊贵的宾客尚未到来,这倒是让年轻的公子贵女们自在了许多。
谟珂踏入殿门时,原本细碎的谈笑声有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打量的、估量的、带着几分不甚友善的审视的。
她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略顿了顿。
玱玹正与一位族长说着什么,侧影挺拔,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仪。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她的到来,转头望来,隔着人群,对她微微颔首,眼里是无需言说的肯定与鼓励。
谟珂心头微暖,也几不可察地回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