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身体一僵,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翻涌上来一些。
冰冷的海水,挣扎的力道,还有自己那一瞬间不管不顾的恶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吉服毁了,你很得意?”谟珂继续道,手上力道松了些,但压制依旧,“你觉得让我丢脸,你就能高兴了?
阿念,我是你姐姐,不是你的敌人。
你父王,也是我父王。
你让他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在天下人面前难堪,对你有什么好处?”
阿念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不知是委屈还是被说中了心思。
“我才没有……我就是……就是讨厌你!
你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玱玹哥哥眼里只有你,父王也……”
“所以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谟珂打断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彻底卸了,反而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坐在床沿。
阿念揉着发痛的肩膀,头发散乱,珠钗歪斜,脸上还沾了点地上的灰,看起来比谟珂还要狼狈几分。
她撇过头,不看谟珂,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下来。
谟珂没安慰她,只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哭要是有用,这天下早就是爱哭鬼的了。”
“其实你啊,一点都不够坏,还有救。
不然我才不是暴打你一顿这么简单呢。”
“明明是互殴。”阿念梗着脖子道。
“行行行,互相殴打。”谟珂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这就是闹别扭。
我跟你说过了,你的父王也是我的父王,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你有娘,有父王,有玱玹,还有蓐收宠着你。
你不用颠沛流离,生下来就是王姬,有很东西。
我知道你们也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王姬大将军的娘。
你嫌弃静安妃的出身,可她是你娘,我娘在风光,也已经去了。
比不得她,陪在父王身边,能够亲手照顾你长大,这多好。”
“很多东西……”阿念的眼泪还在掉,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瘪瘪的余响。
她没看谟珂,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繁复海棠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金线。
“我……我才不稀罕你的羡慕,我也不羡慕你。”
“口是心非的很。”谟珂走回她身边,这次没坐下,只是靠在梳妆台边。
侧影被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照着,那身狼狈的湿衣和乱发,此刻反而有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你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是你的。
突然有人闯进来,要分走一部分,哪怕那一部分本来就有她的一份,你也觉得是被抢了,对不对?”
阿念不吭声,算是默认。
“阿念,”谟珂的声音缓和下来,这是小夭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可谟珂要说出来,让人知道。
“你知道我‘死’过多少次吗?
不是掉进海里差点淹死这种,是真正的,在泥泞里,在野兽嘴边,在陌生人的恶意里,觉得‘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
每一次活下来,我都会想,要是能像你一样,有个安稳的屋顶,一碗热汤,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的夜晚,该多好。”
“可我没有。”谟珂顿了顿,“我只有我自己。我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学会一切能让我活下去的本事。
我的父王,我的哥哥,我的身份……这些对你来说与生俱来、甚至让你烦恼的东西。
是我在那些快死的时候,一遍遍想,却又不敢太用力想,怕一想就撑不下去的念想。”
“我现在回来了,这些东西,我都要一点点捡起来,握在手里。
我不是要抢你的,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那一份。”
谟珂看着阿念低垂的头,“我们流着一样的血,阿念。
你可以继续讨厌我,跟我作对,甚至像今天这样打一架。
但别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别把我们的家事,弄成整个大荒的笑话。
那样太难看了,也……太蠢了。”
阿念的抽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隐隐的海浪声,和侍女们在门外极力压抑的、不安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阿念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但眼神里那种尖锐的敌意消退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茫然和别扭。
“谁、谁跟你打架了!明明是你单方面打我!”她嗓子还哑着,指控却没了多少气势,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嘴硬。
谟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行,我单方面殴打王姬,罪大恶极。
要不要我现在出去,让你打回来?”
“这倒不用了,丢人!”她别开脸,闷闷地说“……吉服怎么办?明天……父王和好多使臣、族长都会在。
这一次请了大荒不少人来,隆重的很。”
“还有一件,不过当时父王不太喜欢,我也就没选,那也只能用那件顶上。”谟珂掐痕摆摆手,“下次要打架随时奉陪。
不过你好歹也是王姬,能不能好好练练,你这样的去了清水镇都活不过明天。”
阿念拿起一边的枕头对着谟珂丢过去“你说什么,下次……下次看我不给你按在地上揍!”
谟珂侧身躲过软枕,看那绣着缠枝莲的锦缎枕头撞在梳妆台上,滑落在地。
她没去捡,只是挑了挑眉,看着阿念那张哭花后又强撑出凶狠的脸。
“行,我等着。”谟珂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谟珂离开了,海棠干活进去,看下里面一地狼藉,还有阿念的样子,“王姬,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情,反正我们两个都一样。”阿念道。
谟珂回去收拾好,让青霜去找蓐收过来,这吉服还在他手里,得商量一下。
蓐收很快来了,谟珂给他看了看吉服,蓐收都快要哭了,“谁干的,谁干的啊,明天可就要穿了。”
“还能有谁,阿念干的呗,别废话了,不是还有一套,就是绯霞鲛绡,裙摆用金线暗绣着振翅的玄鸟的那一套。
明天就穿它吧。”
“可是……”蓐收皱眉,那时候皓翎王并不喜欢第二套。
“有顾虑?”谟珂看着他。
“这倒没有,就是先王妃也喜欢红色的,这一套红色的,陛下看了总是会……心情不虞。”蓐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