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放缓,想象你是一条鱼,或者一片海草。”相柳的指导简洁而直接,“水不是你征服的对象,是你将要成为的环境。”
这说法很奇特。
谟珂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肩颈,调整呼吸的节奏。
说来奇怪,当她不把海水视为需要警惕的“他者”时,那股无形的阻力似乎真的在减弱。
“很好。”相柳的声音里听不出赞许,更像客观的陈述,“现在,吸气,沉下去。”
谟珂深吸一口气,任由身体前倾,没入水中。
海水瞬间包裹了她。
起初的本能是慌乱,窒息感扼住咽喉。
但手腕上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施加了稳定而坚定的力道,将她轻轻往深处带去。
她睁开眼。
月光透过海面,在幽暗的水中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
相柳就在她身侧,银发在水中散开。
他的面容在波动的水光里显得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而明亮,正注视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呼吸。
谟珂试着吐出一小口气。
一串银亮的泡泡从唇边逸出,向上浮去。
意料中的呛水没有发生,海水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口鼻之外,空气在胸腔里完成了交换。
新奇的感觉冲刷着感官。
相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示意她跟随。
他在水中转身的动作流畅得如同生来属于这里,宽大的白衣袍袖在水中展开,像蝠鲼的翼。
谟珂学着他的动作划水,起初笨拙,渐渐找到某种节奏。
他们向更深处潜去。
海底是另一个世界。
珊瑚丛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形态各异的鱼儿从身旁悠然游过,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投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
一只慢吞吞的海龟从礁石后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相柳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沙地停下,转身面对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谟珂稳住身形,悬浮在水中。
长发如海藻般飘散,粗布衣衫也因浮力而微微鼓动。
隔着荡漾的水波,她与相柳对视。
相柳指指上面。
她跟着上去,露出水面,“这么好学?”
“从前你学不会,或许是因为师父不对。”相柳一边说一边上去,站在水面上。
“有道理。”谟珂可不是有道理,进去仙门了,因为樊清鸢的原因谁敢教她。
不要命了。
她在寒潭里面成魔那都要多亏因为没有敢教她的,所以那经常去藏书阁翻看一些典籍。
这看的多了,也看了一些禁忌。
后来她就被樊清鸢明目张胆给囚禁在寒潭里。
但这三百年她只有在送她进去那天和最后要她死的那天出现过。
“想什么?”相柳的手已经伸出来半天了。
谟珂放上去,“就是觉得你说得对,我也没有师父教。”全靠自己。
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谟珂道“又大又圆很好看。”
相柳看她一眼,“要是不会说还是不用说了。”
“我这叫写实,你就说是不是又大又圆的!”谟珂道。
成魔后学了很多,但唯独没有学那些诗文。
她只管打打杀杀,又不去跟他们比文采。
以后用得到在学呗。
不是她自夸,实在是她真的很天赋异禀的。
“是。很圆,很大。”相柳接得平淡,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好像透过她的表象看透了她。
夜风拂过,谟珂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带来凉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在水中,竟真的没有觉得冷。
此刻脱离海水,反倒打了个寒噤。
相柳忽然抬手,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点。
一点微光漾开,湿衣瞬间干透,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全身。
谟珂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干燥的粗布衣襟,又抬眼看他。“小把戏还挺多。”
“以后都会教你。”
“我是不是还得准备点拜师礼呀?”
“又没说收你当徒弟,只是说教你而已。”
“大差不差吧,你不需要,我却要准备的”
“随你。”相柳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你为什么要学……”
“之前不就说了,我的初衷没改变。”
相柳没问了。
日子也就这样过着,麻子和串子都相继看上了姑娘。
谟珂了解之后,也跟两个姑娘接触了。
串子倒是还好,猪肉铺的姑娘,只不过不外嫁,。
他也愿意入赘,谟珂没太操心,就准备聘礼,顺利成婚。
麻子的则有些复杂,但费了一番功夫之后也成了。
……
玱玹来了。
谟珂忙着算账没有抬头“看病二两银子,那边做,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玱玹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
说实话,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
小夭是女孩子,怎么可能是一个男人。
所以他特意去了一趟皓翎,找到师父询问小夭的母亲,他的姑姑的一些事情。
特意询问了有没有一种法术可以改变容颜甚至是性别。
师父开始说没有,打鸣后面细想之后的确有,但不是法术,而是生来自带的驻颜术。
可以随意改变样貌,甚至改变男女。
这让玱玹一下子就想到了日前在清水镇,他找到了那块石头给他看小夭的样子。
这里也是他找来的最后一个地方,他希望着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出现的就是眼前这个家伙,但当时他觉得小夭再怎么都不会是一个男人。
所以没多想,甚至为了阿念,还对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玱玹没有动,也没有去看旁边的椅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生了根,牢牢钉在柜台后那个低头拨弄算盘的身影上。
手指蜷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名字堵在喉咙里。
带着几百年的焦灼、悔恨、和无数深夜臆想重逢时的滚烫,此刻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算珠相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
谟珂终于觉察到不对劲,这客人未免太安静了些。
她皱了皱眉,从账簿上抬起眼,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你来做什么?找茬的?”谟珂与其还带着一点冰冷。
“小夭……你在怪我来晚了吗?”玱玹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你呢,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谁?”玱玹反问。
谟珂点头。
玱玹想问的太多,但是老木回来了,谟珂道“出去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