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长如百年。
涂山璟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他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头,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腿脚因长久的蜷缩和冰冷而麻木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先前那自嘲的破碎痕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仿佛有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凝固、成型。
他最后看了一眼谟珂离开的方向,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
背离她,也背离这短暂叶十七之梦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踩实了。
枯枝在脚下断裂的声音,清脆,决绝,一如某种东西的彻底碎裂与重塑。
夜色最浓时,往往也是破晓前。
林间起了雾,湿冷地缠绕上来,却再无法侵入那具已然从内里开始改变温度的躯壳。
青丘公子涂山璟,在这样一个寻常又寒冷的春夜,于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亲手埋葬了叶十七。
也亲手撬开了那道名为涂山璟的、尘封已久也挣扎已久的命运之门。
前路未知,或许黑暗漫长。
但他总有一天能夺回她全部的视线。
次日,谟珂醒来,老木敲门,“十七昨晚整晚都没有回来?你说这傻小子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小六。”
谟珂穿好衣服,打开门“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能出什么事?
老木,那你不是希望他离开吗?”
“之前当然是,他一个神族在这里,总是不安定的。”
老木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摆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别扭“此一时彼一时嘛!
之前是怕他拖累你,可这阵子他鞍前马后,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哪样不是尽心尽力?
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这般实心实意的人,我老木虽粗,也分得清好坏。
如今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反倒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谟珂倚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风从院角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她脚边,像极了昨晚叶十七沉默离去时,落在地上的那片孤影。
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点波澜被层层叠叠的清冷裹住,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
“家人有一天也会远航的,他也有没有给我卖身契,自然想走就走。
老木看开一些。”
“小六你最近都不是很对劲,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老木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很小甚至差点死了。
所以我们找到这里想要过一个安稳的生活。
但日子哪有平静的。也不知道哪天我的父母或许找到我了,又或者我遇到了,也是要离开的。”
谟珂说这些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她离开了这里,离开这些人,他们也不要难过,过好自己的生活。
老木被她这话说得一愣,脸上那点因叶十七而起的别扭,瞬间被另一种更深的不安覆盖。
他看着谟珂,少女倚在门框上,晨光从她侧后方漫过来。
在她身上镀了道模糊的边,却让她的神情陷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小六,你……”老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朝厨房走,背影有些佝偻,“我去烧水。”
叶十七只要活在他们口中,那他就真实存在过。
而自己也是一样的,清水镇的玫小六,只要有人记得她也活着。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叶十七来之前的样子,又似乎有什么不同。
回春堂依旧开门问诊,晒药,炮制,接待三教九流的客人。
只是水缸旁少了个沉默打水的身影,灶膛前少了个仔细添柴的人,晾晒的药材边,也不会再有人默不作声地将被风吹乱的草叶仔细归拢。
串子有时会嘀咕“早上起来,院里真干净,十七连落叶都扫了才走的?”
麻子一边捣药一边接话“可不是,水缸也是满的……你说这人也真是,走就走吧,还非把活儿干利索了再走。”
老木听见了,会粗声呵斥一句“干活就干活,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他自己,却常常对着空荡荡的柴垛,或者角落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药锄,发上一会儿呆。
他时常在想那天小六说的话,她说的很对,他们是家人,但是要是真的她的家人来了。
那她不可能待在这里不走。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小六是神族,但他心里清楚。
所以才能对她说的那一番话更有感触。
他不能以家人之名束缚她留在这里,所以如果哪一天来了,他也要高高兴兴送她离开。
想通这一点,老木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谟珂也按照约定没晚都会去找相柳。
他答应了叫她避水术,当然不止于此。
“你身边那个最近都不见了。”
“离开了。”谟珂道。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人终究是要走的,早一点晚一点罢了。”
“我没有跟你探究如此深奥的问题。”
“那我也没必要说多余的话。”谟珂偏过头,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扑在脸上。
相柳侧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银发像流动的水银,眼神却比海水更深。
“你说话总是这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谟珂笑了笑,没接话,就当作是夸奖了吧。
远处潮声阵阵,像是某种亘古的叹息。
“避水术,”相柳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第一步,是学会信任水。”
他走向岸边,海水漫过他脚踝、小腿,直至腰间。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下来。”
谟珂脱掉鞋袜,赤足踩进微凉的海水中。春夜的海水依然带着寒意,但比起心底某个角落的冷,这算不了什么。
“闭眼。”相柳的声音近在咫尺。
她依言闭上眼。
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感变得格外敏锐。
海浪轻抚沙滩的沙沙声,风穿过远处礁石的呜咽,还有……身边这人清浅却悠长的呼吸。
“感觉到水的流动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潮声里,“它不会伤害你,除非你认定它会。”
谟珂感到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带着海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