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没说话,拿起衣服看了看,是套男子的粗布衣衫,干燥柔软。
她瞥了一眼叶十七挺直却单薄的背脊,他肩头似乎也有些湿,不知是夜露,还是之前躲在附近草木间沾上的。
“转过来吧。”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叶十七身体微僵,慢慢转过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她湿透后曲线毕露的模样。
“看到多少?”谟珂一边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衫,一边问,声音在噼啪的火星炸裂声里显得格外平静。
“我……我没……”叶十七脸腾地红了,急着辩解,却又在谟珂了然的目光下颓然住口,最终低声承认,“看到他将你带上岸。”
谟珂将湿衣服丢在一旁,换上干燥的粗布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呢?”
“然后……你咬了他。”叶十七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小六,他很危险。”
“我知道他危险,”谟珂的声音裹在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里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叶十七没由来心慌了一下。
“但在这里,没有能凭空得来的东西。
想要什么,总得拿别的去换,或者……去争,去抢。
危险本身,有时候就是最快的路。”
叶十七的心像是被那平静的话语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起清水镇初见时她懒散嬉笑的模样,想起她救治老木、收留麻子串子时的随意,甚至想起她故意捉弄自己时的狡黠。
那时的小六,似乎离这种冰冷清醒的算计很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不起。”这两个字很轻,几乎被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吞没,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
身后整理衣襟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道歉?”谟珂问,她已穿好干燥的粗布衣服,宽大的男装掩去了身形,也仿佛重新披上了一层保护色。
她拢了拢微湿的头发,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隔着跳跃的火焰看向他。
叶十七终于转过身,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为……很多。”
“涂山璟!”
“嗯。”叶十七下意识的答了,然后瞠目结舌。“你……什么时候?”
“就许你骗我,不许我查你。”谟珂冷笑,“我也不想查你,可清水镇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怪),所以我废了些功夫,想查查这各路他来这里都要干什么。
本身与你无关,可没想到在探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叶十七要走过来,谟珂让他站在那别动。
叶十七便停下。
“我一直等着你坦白,可你没有,还记得我说过我讨厌欺骗我的人。
我想着你的命是我救下的,大概我们之间也有些不同。
可你比那个骗我的狐狸还要可恶,你走吧,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的。
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跪在你脚下,叫一声青丘公子。”谟珂的话就像是刀一样扎在她心里。
火焰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疯狂跳跃,却驱不散那骤然弥漫开的寒意与恐慌。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那句“等着你坦白”,比任何直接的怒骂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小六……”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那熟悉的称呼此刻吐出来,竟带着一股近乎奢侈的祈求意味。
“别再叫我小六。”谟珂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看着火堆,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清水镇的玟小六,救了个叫花子叶十七。
现在,花子原来是涂山氏的公子,那玟小六自然也就没了。”
“不是的!”涂山璟急急上前两步,又在谟珂倏然转冷的目光中硬生生刹住。
他看着她被粗布衣衫包裹的、刻意疏离的背影,心口那细密的疼骤然拧成了一股尖锐的绞痛。
“我不是有意欺瞒……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贪恋那一点无人知晓、无需背负家族重担的平静与温暖?
只是在她身边,做叶十七比做涂山璟更像他自己?
这些理由,在此刻她冰冷的指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自私。
“只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谟珂拨弄了一下火堆,一根柴“啪”地爆开,溅起几颗火星,瞬间又黯灭。
“我当初救你,不过是随手。
我跟你说过我怕麻烦不想救,可麻子和串子把你带回来了。
而你又有很强大求生欲望,我不像你死在回春堂。
留你,是觉得你安静,不惹事。
教你医术,给你衣食,是等价交换,你用劳作换了。
我们两清。”
“不是的,不是的……”在他心里他们不止如此,他们……明明心有悸动。
谟珂轻笑,人总是贪恋那点温暖,涂山璟被他的哥哥弄成这样子,都能在最后放过他。
着实不是她喜欢的。
她说了她睚眦必报,不会给伤害她的人第二次机会。
“不……没有两清……”涂山璟摇头,清俊的脸苍白如纸,眼底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痛楚。
“随你怎么想,你也看到了,我变了。
对我来说只有有用的,才能让我多看两眼。
而你……已经没用了。”
涂山璟现在不回去,她以后怎么利用。
永远做叶十七,只会让他失去斗志,变得温顺。
谟珂可不要一个温顺的叶十七。
她要的是涂山璟回去又争又抢,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对她有用的人。
这样利用结束,也就真的结束了。
叶十七眼中有泪,楚楚可怜,以前他这样,她就算再狠心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007(捶胸顿足):魔头,你没有心。】
【谟珂:心?不能吃的东西,要了干嘛。
我早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魔头,没有心。
我才是小夭,她之前那一生不好,我不喜欢。
她有执念,我来帮忙,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007:感受到了一股冷意,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样的谟珂它第一次到。
涂山璟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素来温润如玉,即便从前受尽苦楚,也极少在外人面前落泪。
可此刻对着谟珂,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尽数崩塌,只剩满心满眼的慌乱与哀求。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被水雾笼罩,望着谟珂的背影,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信……小六,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会给我留温热的饭菜,会教我辨认草药。
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你不是这般无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