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六点零三分
Septem每天早上六点零三分起床。不是刻意守时,而是菌丝网络在那个时刻会进行一次全范围的低频脉动,像闹钟一样从地砖传遍整座花园。他在脉动结束的瞬间睁开眼,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然后去厨房烧水。
我问他为什么是六点零三分。
“因为六点整的脉动太轻了,叫不醒我。六点零三分那一次重一些。”他说这话时正在往茶壶里放茶叶,指尖捏着茶叶的动作很轻,像在数。他放的茶叶数量也有定数——每人三片,不多不少。Unum来的时候多加一片,因为他喝得快。Nulla来的时候减去一片,因为他喝得慢,茶凉了会苦。
今天Unum和Nulla都会来。Unum昨晚离开时说今天要烤蜂蜜饼干,Nulla昨晚离开时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领带留在石桌上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绸质地的领带,随意团成一团,压在茶杯下面。那是他把领带解下来之后忘了拿走的信号,意思是我明天还会来,先把东西放在这里。
Septem看到了那条领带,把它从茶杯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衣袍的口袋里。
“你收他东西干什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
“不收的话会被菌丝的水雾打湿。”他说,“丝绸不能沾水。”
“他要是找你要呢?”
“他不会找。”Septem把茶壶盖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连自己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马甲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一条领带?”
厨房不大,灶台是用暗灰色的石材砌的,灶膛里烧的是菌丝网络收集的热能——没有明火,但锅底会均匀地发热。Septem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水壶是铜的,底部已经烧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像皮肤上的胎记。水在壶里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像远处海浪一样的声响。
Unum来的时候水刚好烧开。
他今天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腿有点拖,像是脚底起了泡。白色衣袍的下摆有几道新的焦痕,不是烤饼干时蹭的,而是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他走到石墩旁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把重心放在左腿上。
“脚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踩到了一块刚崩落的晶体。烫的。”
“你不是不怕烫吗?”
“不怕烫,但晶体扎进去了。”他抬起右脚,鞋底有一个黑色的、烧焦了的小洞,从洞口能看见他脚底的一块皮肤,皮肤上嵌着一小片半透明的晶体碎片,碎片周围的皮肤是红的,不是烫伤的红,是发炎的红。
Septem端着茶壶走出来,看到Unum抬着脚、靠在石墩上的样子,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寝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镊子和一卷白色的纱布。镊子是铜的,尖端磨得很细,在暗紫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纱布是干净的,叠成整齐的方块,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坐下。”Septem说。
Unum坐下。Septem蹲下来,握住他的右脚踝,把鞋脱了。袜子是白色的,脚底的位置有一个被血和焦尘染黑的斑点。Septem把袜子褪下来,露出那片嵌着晶体碎片的皮肤。
“疼吗?”Septem问。
“不疼。”Unum说。
Septem用镊子夹住晶体碎片,拔了出来。碎片很小,只有米粒大,但拔出来的时候伤口涌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血。血很稠,流得很慢,在Unum蜜色的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深色的河流。
Septem把纱布按在伤口上。Unum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不是说不疼吗?”
“不疼。但你的手很凉。”Unum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Septem,声音很轻,“凉的东西碰到伤口会有感觉。不是疼,是另外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Unum想了想。“像是有人在吹一个快要熄灭的蜡烛。不是把它吹灭,是在护着它,不让风把它吹灭。”
Septem没有抬头。他把纱布在Unum脚底绕了两圈,用胶布固定好,然后把袜子套回去,把鞋穿回去。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没有抖,没有迟疑。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三天不能走路。”Septem说。
“三天不走路,我怎么回去?”
“不用回去。”Septem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住这里。”
Unum愣住了。他的瞳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亮了——不是熔金色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更湿润的、像眼睛里进了光的那种亮。
“真的?”
“只有一个条件。”Septem喝了一口茶,“别进我的房间。”
“不进。”Unum的声音有点发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茶杯端起来,两只手捧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Nulla来的时候看到了Unum脚上的纱布。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放在石桌上。瓶子是深棕色的玻璃瓶,瓶口用木塞塞着,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淡黄色的液体。
“抹伤口上。”Nulla说,“虚空中长的一种苔藓榨的汁。消炎的。”
“你怎么会有消炎的东西?”Unum问。
“虚空里没有细菌,但我以前养过植物。植物会生病。”Nulla在石墩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交叉,“那盆植物死了,药水还剩半瓶。”
Unum拿起瓶子,拔开木塞,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味道不好闻,有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酸涩气息。但他还是倒了一点在手指上,低头抹在脚底的纱布上。纱布很快被淡黄色的药水浸透了,药味在花园里散开,和茶香、菌丝的味道混在一起。
“谢谢。”Unum说。
“不谢。”Nulla闭上眼睛,“反正用不完也会过期。”
Septem看着Nulla,看了两秒。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给Nulla倒的茶是今天的第四杯——比平时多了一杯。
那天Unum真的没有回去。他坐在石墩上喝茶,喝到茶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Septem进进出出地烧水,厨房里铜壶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重复了无数遍的歌。
Nulla待到了天黑。如果这个世界有天黑的话。暗紫色的光线在某个时刻变得更暗了一些,种子的浅金色光在那段时间里显得格外亮,像一盏被点亮了的小灯。
“我回去了。”Nulla站起来。
“领带。”Septem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叠好的深蓝色领带,递过去。
Nulla看着那条领带,表情像是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东西。他接过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拱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
“随便你。”Septem说。
Nulla走了。拱门外银白色的门扉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本书被合上。
Unum坐在石墩上,脚底的纱布已经开始干了,药水的酸涩气味淡了许多,混在茶香里变成了一种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温暖的味道。
“我今晚睡哪儿?”他问。
“石墩上。”Septem说。
“石墩很硬。”
“那你回山里。”
Unum不说话了。他靠在石墩上,把受伤的脚抬起来搭在另一个石墩上,闭上眼睛。菌丝网络的蓝光在他脸上流动着,把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幽蓝色的、细碎的光。
Septem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寝殿。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床被子出来,被子是灰色的,棉布的,边角有磨损的毛边。他把被子放在Unum旁边的石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寝殿,关上了门。
Unum睁开眼,看着那床被子。
他用手摸了摸被面。棉布的,凉丝丝的,有一股皂角的气味——Septem洗衣服用的那种皂角。
他把被子披在肩膀上,靠在石墩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坐在中轴线的另一端,看着Unum裹着灰色的棉被,在菌丝网络的蓝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浅金色的卷发从被子里露出来,在暗紫色的光线里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光。
种子的浅金色光在他睡着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