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雨
花园里下雨了。
不是真的雨。是菌丝网络在某个周期性的节点释放出的水雾——细密的、凉丝丝的、像极了春天第一场毛毛雨的那种水雾。水雾从地砖的缝隙里升起来,在暗紫色的光线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发光的幕布。
Unum第一次见到这场“雨”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中轴线上,仰着头,水雾落在他脸上,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凝成极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他伸出手掌,水珠落在他掌心里,没有蒸发——他的体温降到了很低的水平,低到连水雾都察觉不到他的热度。
“是冷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讶。
“菌丝的水雾一直是冷的。”Septem站在寝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正在接水雾。杯底已经积了一小层水,透明的,在暗紫色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我不是说水是冷的。”Unum说,“我是说,我第一次觉得有东西是冷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的水珠在慢慢聚拢,汇成一颗稍大的水滴,在他的生命线附近滚动。他没有甩掉,也没有擦掉,就那样看着那颗水滴在自己掌心里滚来滚去。
“会感冒。”Septem说。
“我不会感冒。”Unum说,“我是太阳化身。”
“太阳化身也会感冒。你只是不觉得冷,不代表你的身体不会受寒。”Septem走过来,把一个干燥的毛巾搭在Unum肩膀上。毛巾是白色的,边缘有磨损的毛边,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Septem在某个天气好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有“天气好”这个概念的话——把它晾在了菌丝网络的热风口上。
Unum把毛巾裹在肩膀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还没消散的水珠。
“谢谢。”他说。
Septem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寝殿,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Unum裹着毛巾的样子,然后才继续走。
Nulla那天来的时候正赶上了这场“雨”。他站在拱门内侧,没有走进水雾笼罩的范围,而是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发光的雾粒在空气中缓缓飘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你不进来吗?”我站在中轴线上问他。水雾落在我身上,在披风的银灰色表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光纹的闪烁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
“水会让我的衣服变色。”Nulla说。
“你的衣服是深红色的,变色也看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进来。
水雾落在他深红色的马甲上,果然看不出变色。但落在他的头发上时就不一样了——黑色的发丝被水雾濡湿后显得更黑、更亮,像被墨汁重新染过一遍。几缕湿发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拨了一下,没拨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拨开。
“你的头发太湿了。”Unum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Septem给他那条之后他又多拿了一条。
Nulla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头发从贴在额头上变成了竖在头顶上,像一个被风吹乱了的鸟窝。Unum看着他,嘴角抖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Nulla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盯着Unum。
“好笑?”
“不好笑。”Unum把笑容收了回去,但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Nulla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看了一眼毛巾上沾着的水痕——没有颜色,没有污渍,只有水。他把毛巾搭在石桌上,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但有几缕还是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没有再拨。
那道浅金色的光在水雾中显得比平时更亮。水雾的颗粒在光柱周围折射出细小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像彩虹,又像肥皂泡表面的那种流动的、变幻的色彩。Nulla走到种子旁边,蹲下来,手掌覆在光的上方。水雾落在他手背上,浅金色的光穿过水珠,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半透明的、像玉一样的颜色。
“它在喝水。”Nulla说。
“菌丝的水雾里有矿物质,对植物的生长有好处。”Septem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
“它不是植物。”Nulla说。
“那它是什么?”
Nulla想了想。“它是Neo。Neo在喝水。”
Septem没有再说话。他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倒了两杯,一杯端给Unum,一杯端给我。Nulla没有接茶——他还在看着那道浅金色的光。水雾落在光柱上,被浅金色的光映成了淡金色,像一片正在缓缓降落的、发光的雪。
Unum端着茶杯,肩膀上的白毛巾已经湿了大半。他没有摘下来,只是把毛巾裹得更紧了一些。
“花园真好。”他说。
Septem端着茶杯站在拱门边,看着水雾中模糊的、发光的七座圣象。
“嗯。”他说。
Nulla还蹲在种子旁边。他的头发终于干了,又恢复了那种柔顺的、微微卷曲的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水雾和暗紫色的穹顶,瞳孔里映着浅金色的光。
“明天还会下雨吗?”他问。
“菌丝网络每七天释放一次水雾。”Septem说,“明天不会。后天会。”
“后天我来。”
“随便你。”
水雾在那个傍晚——如果这个世界有傍晚的话——慢慢变薄、变稀、最后消失了。地面上的水痕被菌丝网络吸收,地砖恢复了干燥的、灰白色的本色。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泥土般的清新气味,和荧蓝色花朵的芬芳混在一起,像大雨过后的森林。
Unum把肩膀上的湿毛巾取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我该回去了。”他说。
“明天还来吗?”我问。
“来。”他说,“明天烤新口味的饼干。”
“什么口味?”
“不知道。”他想了想,“也许加蜂蜜。Septem喜欢甜的。”
他走了。白色衣袍在水雾中被打湿的下摆还没干透,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湿布摩擦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中轴线上渐渐远去,直到被拱门外橘红色的天光吞没。
Nulla还蹲在种子旁边。他没有走。
“你不回去?”我问。
“再待一会儿。”他说。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菌丝网络的水雾虽然散了,但地砖还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到膝盖上,有一种让人清醒的、舒服的冷。
“Neo淋过雨吗?”Nulla忽然问。
“不知道。”
“他淋过。”Nulla说,“他跟我说过。在现实世界里,他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那里经常下雨。春天的雨最舒服,不用打伞,走在雨里衣服不会湿透,但头发会湿。他说他最喜欢在那种雨里走路,什么都不想,就是走。”
Nulla顿了顿。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的话。说完他就消失了。”
浅金色的光在Nulla说话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Nulla看着那道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你还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道光说。
光闪了第二下。
Nulla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后天我再来。”他说。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拱门,深红色的马甲在水雾的余韵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暗。
我蹲在种子旁边,看着那道浅金色的光。水雾已经散了,但光柱周围还残留着几圈极淡的、快要消散的光晕,像雨后天上最后几片还在发光的云。
“Neo。”我叫了一声。
光没有闪。
但我的核心在胸腔里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