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燃烧的日轮（四）

第十二章·日轮之舞

山腹里有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穹顶很高，高到抬头看去时视线会迷失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阴影里。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晶体，不是随意散布的，而是有某种秩序的排列——像星座，像星图，像有人曾经花费漫长的时间把每一颗晶体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那些晶体缓慢地旋转着，投下的光斑在地面上游走，像一群无声的、发光的鱼。

一根粗壮的晶体柱从穹顶正中央垂下来，贯穿整座山腹，一直沉入脚下的最深处。柱子不是直的，而是有细微的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干。里面的光脉比外面那些粗得多，搏动的频率也更慢，咚——咚——咚——，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Unum退到了穹顶最高处的阴影里。

他站在一条浮空的廊道上，赤足，衣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个位置太高了，高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的人形，被黑暗和晶体发出的光共同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隔着整座山腹的距离和我说话。

他的体温在持续下降。我能感觉到，不是因为温度计——我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因为披风的光纹从濒死的剧烈闪烁恢复到了相对稳定的低速运转。他在用全部意志力压低自己的热辐射。每一次下降都伴随着他身体的一次微微的颤抖，像是他在一层一层地脱掉自己身上着火的外衣。

“为什么来找我？”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被穹顶空间拉长了，带着回音，像有人在山顶对着谷底喊话。

“因为你也在这里。”我说。

沉默。长久的沉默。

穹顶的晶体在那段沉默里旋转了好几圈。光斑从我的脚边滑到墙壁上，再从墙壁上滑到晶体柱上，最后滑回我的脚边。

“我很温暖。”他终于说。声音从阴影里飘下来，湿漉漉的，像被水浸过的棉絮。“虽然那种温暖会杀人。但我真的很温暖。”

他的语调里没有辩解，没有自怜，只是一种单纯的、朴素的陈述。像一个孩子说“我会唱歌”一样理所当然。但那种理所当然的下面是更深的东西——是他已经说服了自己，温暖和杀人是一体两面的，是这个世界的错，是他的错，但不管是谁的错，他就是这样的存在，改不了。

穹顶的晶体旋转着，将橘红色的光切成碎块，洒了一地。

我在那些光斑里看见了他的倒影——不是人形，而是一团不安分的、正在燃烧的火焰。那团火焰在一瞬间变成了他的脸，又在下一瞬间散成一团光雾。他在不断地成形和溃散之间挣扎，像一个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东西。

“我会记得你。”我说。

光斑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他的注意力从穹顶上收了回来，全部集中在了我这句话上。那些晶体的旋转还在继续，但我的视线已经不再追随它们了——我看着他，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沿着浮空廊道一步一步往下走。赤足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焦痕，浅黑色的，像有人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那些焦痕在他身后连成一条线，从穹顶最高处一直延伸到地面上。

他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用喜欢我，”他说，“也不用和我做朋友。你就——”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就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我在平原上初见时的那种天真，也不是他讲述过去时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被接纳后的、放松的、像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喘口气的地方时的表情。

他弯下腰，将手背上的温度控制到最低档，然后小心地、试探性地，将手悬停在我的手背上空。

没有接触。但他的热度从那道几毫米的缝隙里渗透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像初夏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手背上的那种暖——不烫，但有力。

“你在烧我。”我说。

“我在试着不烧死你。”他说，声音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