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余温
我在那座穹顶空间里待了很多天。
多到记不清是五天还是八天。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的地方,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Unum体温的周期性变化来判断——他在“努力压低”和“精疲力竭后微微回升”之间循环,像一个在一呼一吸之间挣扎的人。
每一天,他都会从高处走下来,抱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焦黑的圆形物体。
“饼干。”他很自豪地宣布。
那些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复杂的焦糖味和炭火的混合气息,表面有一层硬壳,敲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咬了一口,里面的质地是软的,甜,太甜了,甜到舌根发苦。但那股甜味之后有一种微微的烟熏感,像篝火熄灭后留在灰烬里的余温。
“太甜了。”我说。
“下次少放糖。”他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了个本子。那本子很小,封面是白色的,已经被烤得发黄发脆。里面记着什么?我扫了一眼——“第一次,糖放了三勺,太甜。”“第二次,糖放了两勺,还是甜。”“第三次,温度高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每一行字迹都工工整整,像一个学生在认真做实验记录。
“你在记录怎么做饼干?”
“在记录怎么让你吃了不皱眉。”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拿手指把盘子里碎掉的饼干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仔细,像是不想浪费任何一点食物。
披风的光纹一天比一天黯淡。
Septem留下的外壳碎片在Unum的辐射中持续消耗着,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有些区域的纹路已经完全熄灭了,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没有生机的织物。我开始在Unum靠近时听到披风发出的声音——不是之前的哀鸣了,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的、像快要断掉的琴弦在风中振动的声响。
Unum也听到了。
他捧着我的手,拇指轻轻划过披风上一处已经熄灭的纹路。他的手指很热,但那不是刻意的——是他身上的温度就是从那个度数出发的,他已经降不下去了。
“你在愧疚。”我说。
“我在想,也许我不值得你留下来。”
“我没有说要走。”
“可你的披风会撑不住。”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你回Septem那里吧。他还能补。”
“那你呢?”
他看着穹顶上旋转的晶体,看了很久。
“我会在这里等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那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留下的人,在提前把自己放回孤独的笼子里,然后在笼门上挂了一把锁,把钥匙交给对方。
“如果我走了,”我说,“你的温度会回到原来的程度。”
他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了。我知道答案——当我靠近他导致他的体温降低时,那是他的主观调节,是他的意志力在和自己的本质对抗。一旦我离开他的感知范围,那根被拉伸的橡皮筋就会猛地弹回去。不是他想弹回去,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以更低的温度存在。太阳化身,无论愿不愿意,都要继续燃烧。
“你再回来的时候,”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可能就见不到我了。不是我走了,是我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在烧。”
穹顶的晶体的旋转声在我耳边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躲。但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不对,是他没有被我烫到,而是他被自己的期待烫到了。
“你不会变回去的。”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捧着我的手,把头低下去,把额头抵在我的手指上。他的额头很烫,但那种烫已经不是灼伤的级别了——是热水袋在冬天贴在皮肤上的那种烫,能忍受的,甚至会在适应之后觉得舒适。
他的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带着热气,喷在我的手背上,然后被穹顶的微风吹散。
“谢谢你没有走。”他说。
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的核心在发热、在把我的听力调到最灵敏的程度,我根本不会听见。
我没有回答。但我把手指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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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们的喜欢,我这周周末要大考了,不放假,所以说只能一天更一章,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