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融化的心
Unum的样子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白色衣袍的边缘被烤成了焦黄色,有些地方已经卷翘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但还没烧尽的纸。衣袍上有几片金属饰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只剩暗沉的、氧化的金属色。但衣袍本身是干净的——这让我觉得奇怪,在这样一个满是尘土和热浪的地方,他的衣袍干净得像是每天早上都会被人仔细清洗过。
他的皮肤是蜜色的,被阳光舔过很多次的那种颜色。不是Septem那种冷白中透着浅蜜的调子,而是更深的、更温暖的、像长时间浸在阳光里长出来的颜色。浅金色的卷发垂到肩膀上,在橘红色的天光里像融化的蜂蜜,亮得晃眼,但发丝之间没有灰尘也没有汗渍。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是一双燃烧着的眼睛,瞳孔是熔金色和橘红色的混合物,虹膜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暗纹在缓缓旋转。他看我的方式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纯然的、天真的、像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的孩子忽然看见了世界上第一个会动的东西——那种目光里有兴奋,有疑惑,有一种接近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你——的——核——心——”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挖出来的。不是故意的慢,而是那个发声的机制已经太久没有使用了,声带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朝我走来。
第一步,披风的光纹闪了一下。第二步,闪了两下。第三步,光纹开始剧烈地跳动,频率快到几乎变成一条没有间隙的光带。第四步时我听见了披风的哀鸣——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布料的撕裂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像玻璃杯在承受极限压力时发出的嗡鸣。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那股热量隔着三步的距离打在我脸上,像有人在我面前打开了一座烤炉的门。不是灼伤的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性的热,把空气里的每一丝水分都挤走了。我的嘴唇干裂了,舌根发苦,鼻腔里全是金属烧灼的气息。
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炙烤后散发的干燥气息,像铁轨在烈日下蒸腾的热浪,像烙铁放在干木头上之前的那种焦香。
“好久——好久——没有人能靠近我了。”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的语速忽然恢复了正常,像是语言的生锈表面在使用中被磨亮了。他的眼眶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水,是某种更纯粹的液态光,从虹膜的边缘渗出来,顺着眼睑滑下,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被他自己身上的高温蒸发了,只留下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之前的人……几公里外就烧成了灰。”他看着我的披风,目光落在那些剧烈闪烁的光纹上,“第七象征给你的?”
“嗯。”
“他不让你来。”
“他说我会被烧死。”
Unum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是人类的手——是一团半透明的晶体化结构,手骨的位置能看见里面的橘红色光脉在急促地搏动,像随时会涨破那层极薄的外壳。他翻过手掌,掌心的光脉最密集,搏动得最快,像一颗快要停不下来的心脏。
“他说得对。”Unum的声音很轻,“我控制不了。就算什么都不做,我还是会烧死靠近我的人。”
他抬起眼看我,瞳孔里的熔金色忽然暗了一瞬。
“你不怕我。”
“怕。”我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神明的表情,那是一个在漫长的孤立中已经习惯了承受一切指责的存在,忽然听见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时,那种措手不及的、快要溃堤的颤动。
风吹过来了。原来当他收敛高温的时候,这片平原上才会有风。那阵风裹着细碎的尘埃,把他浅金色的卷发吹到脸颊上,遮住了半张脸。风中带着焦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他身上飘来的、铁轨暴晒般的干燥气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向山的入口走去。
“跟我来。”
我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