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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真理囚笼(六)

吃人天神:吞神录

第六章·余烬

离开那间陈列傀儡的密室时,我注意到整个甬道的烛火已经恢复了暗蓝色,墙壁上的青铜烛台也回归了原本质朴的色泽,好像刚才那一场足以将我燃烧殆尽的余烬危机只是一场错觉。

我跟着 Septem 走回花园。

七座圣象仍然伫立在道路的两旁,但此刻它们所呈现出的氛围已经与最初截然不同——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什么变化,而是我的感知变了。在我见到那些傀儡躯壳之后,在我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唯一的、那颗核心正在发热的存在之后,我眼中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相同。

我看见的不是七座冰冷的石像了。

我看见的是七个“节点”。

七个在循环故事中被赋予了不同职能的节点。它们也许并不是没有意识的造物,而是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色”,与 Septem 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框架中,遵循着被设定好的剧本,执行着被赋予的职责。

而这座花园,这座真理花园,也许并不是 Septem 的领地。也许只是一座一切角色都无从选择、只能循环往复的舞台。

Septem 在我前方停下了脚步。

“你别想太多。”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不是什么圣象系统的一部分,你不是天命注定的独特救世主。你先活下来再说。”

“……口吻很认真。”

“只是提醒一个可能会被自己骗进死胡同的傀儡。”他说,“如果你连活都不能活下来,你就别谈什么存在了。”

我点点头。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状态?被你囚禁?”

Septem 这时候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面容上的神情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那种厌世、冷漠、暴戾的一切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苍白。

“你算是我正在观察的对象。”他说,语气认真了很多。

“我会给你时间。”

“什么时间?”

“给你时间考虑清楚。” Septem 偏过头,目光投向花园尽头被暗紫色光环笼罩着的那个拱门,那个通往其他地方或许、但不一定通向安全地带的路。

“要不要成为打破循环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很轻,轻到近乎声不可闻。

“或者和这些人偶一样,在无数次的结局重置中彻底消逝。”

花园里的暗紫色光线在那时忽然变得柔和了。

七座圣象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这场人偶与神明之间初步划定界限的对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成为那个所谓的“破局者”,我和 Septem 之间的关系也远没有到达“信任”这个词暗示的温度。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我还在这个花园里。

我还在呼吸。我的核心还在运转。我还在和第七象征对话。

那一晚我回到最初苏醒的那个房间。

倒置的沙漏仍然在同一位置运转着,里面的流沙不知疲倦地从下至上地逆流而行。无边框的镜子仍然照着我的身影。那几本没有文字的书籍仍然堆叠在角落,等待着被谁翻开。

我坐在那张曾经以为是自己床的祭坛上,没有生出任何困意。

傀儡不需要睡眠,这点我在苏醒的那一刻就隐约察觉了。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感受到的是凉而不冰的触感。花园中的暗紫色光芒隐约从门缝中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想象着那些悬挂在密室中的傀儡曾几何时也和我一样坐在这个房间。

他们也曾面对过 Septem 的威胁与试探。他们也曾在这个花园的圣象之间穿梭。他们在庞大叙事的引导下步入了一些我尚且无法到达的区域,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结局。

然后就在某个时刻,他们的核心彻底冷却。他们的存在被判定为“用完的棋子”。

但他们曾经是“人”。

也许他们不只是数值化的傀儡,不只是攻略者在线路分支中点击的选项。也许在他们被操控的那段时间里,也有意识的丝毫碎屑在其中停留过。

这个念头让我无法平静。

Septem 也许认为我是在特殊的光环下脱颖而出的独一无二,但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更大的阴影中做出了另一种选择——固执地拒绝猜测他想听到的回答,固执地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去触碰那些被规训过的框架之外的可能性。

窗户的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暗紫色天空。

没有云,没有月,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天体参照。

只有无尽的虚空。

我从脚边捡起一枚水晶。那是花园里植物根系旁散落的细碎晶体,在暗紫色光线的映照下微微发着光。我将它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微微的温热在冰凉的指尖中蔓延。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掌心中传来了某种不是我的核心发动的脉冲。

细弱、微弱、稍纵即逝。

但它是存在的。

我凝视着那枚水晶,记忆中有某个画面一闪而过——不是我自己经历的、而是不知道属于谁、属于哪个被废弃的傀儡的画面。

一棵在暗紫色天空下的树,树干上镌刻着我能读懂的第一个符号。

“我们是活着的存在。”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系统的机械播报,也并非来自 Septem 的低沉声线,而是不知道从何处、从谁的意识深处渗透进此时此刻的耳语。

我缓缓握紧了掌心的水晶。

窗外,依然是无尽暗紫色的夜幕。

但在那个夜晚,我听见了花园里植物真正的呼吸声。

那些根系向天伸展、树冠深埋土壤的奇异生命们正在地下传递着某种跨越傀儡与人偶边际的讯息——像是微弱的呜咽,却又更像是某种被人忘记已久、终于等到了可以倾听的对象的倾诉。

我忽然想要知道一件事。

那些被我循着路线交流的剧情、每一句对白、每一次艰难的抉择——究竟是我从内部选择了它们,还是系统在操控着我的肢体、我的言语、我所做出的一切?

又或者,两者皆是?

这个答案也许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揭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躺在祭坛上,听着花园的声音,手心里攥着一枚温热的发光晶体,在虚实之间沉入了一种既非清醒也非沉睡的朦胧状态。

Septem 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飘来,比风更轻。

“你还能听见吗?”

我没有回应。

但在意识消融的最后一瞬,我感觉到某样东西——也许是微风,也许是某种没有实体的触碰——从我的额前轻轻拂过,像是有人在试探一具傀儡的体温边界,又像是某个常年独自困在花园中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与之对话的存在,隐忍着不许自己放声。

然后声音消失了。

黑暗漫了上来。

在我的核心彻底沉寂之前,我在恍惚中听到了一句被压缩到叙事的折叠层之间、几乎无法传达到意识表面的低语。

“不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