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模。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学校说三模比高考简单一点,让学生们找找信心。陆晚婷知道,简单不简单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会的都写对。她站在考场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模前那个晚上,她没有复习。她把所有科目的课本翻了一遍,只看目录和重点标注。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数学的公式定理,英语的语法规则,物理的公式,化学的反应方程式,生物的遗传定律。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没有卡顿,没有遗忘,没有“这个好像不太确定”。她合上最后一本课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三模。”
沈砚洲回:“嗯。最后一次了。”
陆晚婷:“紧张吗?”
沈砚洲:“不紧张。你也是。”
她看着“你也是”三个字,觉得他说得对。她不紧张。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知道紧张也没用。三模是最后一次排练,排练完了就上台。她不怕上台,因为排练过太多次了。
第二天,三模。语文,作文题是“选择”。她写了从乡下来到锦城,从七班到实验班,从四百六十七名到五十八名。写了六百多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手很稳。数学,压轴题做出来了,步骤写得比平时更细,因为老师说三模的重点不是答案,是过程。
理综,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她都按自己的节奏来。物理力学综合题,画了受力分析,列了方程,算了两遍,答案对上了。化学推断题,从颜色变化入手,推了四步,得出了结论。
生物遗传题,画了图谱,分了两种情况讨论,结论写得很清楚。全部做完的时候,还剩五分钟。她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道选择题——第一感觉选的是C,检查的时候觉得应该是A。她犹豫了几秒,改成了A。考试结束铃响,她放下笔,手心有一点汗,但手没抖。三模最后一科考完,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着她的头发。沈砚洲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成绩出来那天,陆晚婷是在学校看到的。刘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她走过去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等了一会儿,人群散了,她走上前,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沈砚洲,第一名,七百四十八分。她继续往下找,前五十名没有她,前四十名——第四十二名,陆晚婷,总分六百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二十七,理综二百六十七。四十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停了好几秒。二模是五十八名,三模是四十二名,进步了十六名。她站在原地,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三个人。第一个是李秀兰:“妈,三模年级四十二名。”李秀兰的语音回得很快:“晚婷,妈高兴。”第二个是陆正远:“爸,三模年级四十二名。”陆正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好。”比以前又多了一个字。
第三个是沈砚洲。她只发了一张照片。他回了一行字:“四十二。高考稳了。”她看着“稳了”两个字,觉得这大概是她三年里最想听到的一个词。做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等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回了一个句号,他也回了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陆晚婷站在书桌前,把墙上那些便签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四百六十七、三百二十一、二百七十九、一百九十三、一百六十八、一百三十七、一百零九、九十七、七十三、五十八、四十二。一张一张排下来,像一条路,从起点到终点。她从最底下的四百六十七看到最上面的四十二,每一步都真实,每一张都算数。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便签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高考。终点。”她把这行字贴在墙上,在所有便签纸的最上面,像一棵树的顶端。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面墙。墙上的纸条从下往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张都记录着她每一次靠岸又起航的瞬间。从高一到现在,每一个分数、每一个名次、每一次徘徊、每一次咬牙,都在那里。
她知道,真正的终点不是高考,是高考之后的人生。高考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和一个还想去看看的人。
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痕,想着明天的事。明天,最后二十天。做完,然后去高考。考完,然后去看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四十二名。高考,终点。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窗外锦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路灯还亮着。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放平呼吸,安静地沉入睡眠里。这是她高考前最后一夜真正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