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出来后,陆晚婷的寒假也快到了。
这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也是最短的一个。学校只放十天,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八,初九开学。十天,不够做什么大事,但够她把错题本再过一遍,够她把数学压轴题再练几道,够她见想见的人。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陆正远在饭桌上又提了大学的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的话:“一模七十三名。这个成绩,清北还差一点,复旦交大够得着了。你好好想想,报哪所。”
陆晚婷放下筷子。“我想学数学。”
陆正远看着她。“数学系?出来能干什么?”
“当老师。搞研究。进企业。什么都能干。”
陆正远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看着陆晚婷,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数学系就业面是广,但钱不多。”
陆晚婷看着他。“我不在乎钱。”
陆正远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陆晚婷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他在想她说的话——“我不在乎钱”。这句话在陆家很少有人说,陆家的一切都和钱有关。陆正远大概不习惯听到这种话,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陆晚婷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在乎钱,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周雅芝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学数学也好,女孩子学数学的少,以后出来吃香。”陆诗语没有说话,低着头吃饭。她已经确定下学期转去国际班了,高考和她无关了。她和陆晚婷不再是一条路上的人。
晚上,陆晚婷在房间整理寒假计划。十天,她打算这么用:前三天把一模的错题全部过一遍,中间三天把数学竞赛书再做一遍,最后四天把英语阅读和理综大题各刷一套。计划列完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洲。
沈砚洲回复:「前三天过错题,中间三天做竞赛,最后四天刷英语和理综。每天大概六个小时。合理。」
陆晚婷:「你呢?」
沈砚洲:「一样。但不刷理综,刷语文。」
陆晚婷:「你语文也需要刷?」
沈砚洲:「语文是弱项。作文扣分多。」
陆晚婷看着他这句话,觉得全市第一的人也有弱项。语文。他作文扣分多,所以她从来没见他写过作文。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和她的英语一样。每个人都有弱项,每个人都在补。
她打字:「我帮你补语文。」
沈砚洲:「怎么补?」
陆晚婷:「帮你改作文。你说我英语阅读进步快,我说你作文进步快。」
沈砚洲:「好。」
陆晚婷看着“好”字,觉得寒假有事情做了。不是做题,是帮他改作文。她把他的作文从“不会写”改到“会写”,就像他把她的英语从“不会读”改到“会读”。互相补短,互相进步。
寒假前最后一天,陆晚婷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看到陆诗语从学校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卷了,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已经进入了国际班的新身份。她看见陆晚婷,走过来。
“姐姐。”
“嗯。”
“我下学期转国际班了。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了。”
“我知道。”
陆诗语笑了笑,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甜的,但底下有刺。今天的笑是甜的,刺不见了。她大概觉得,走了,就不用刺了。
“姐姐,你好好加油。你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谢谢。”
陆诗语转身走了。白色大衣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陆晚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陆诗语走了,不是输了,是选了另一条路。陆晚婷还在原地,但她也快了。六月之后,她也会走。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她待了三年的城市。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2路车来了。陆晚婷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锦城。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马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从陌生到熟悉,从排斥到接受。她认识了很多人,学会了做很多事,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但她还是要走。高考之后,她会去新的城市,新的人生。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寒假快乐。」
沈砚洲:「寒假快乐。明天开始,改作文。」
陆晚婷看着这行字,笑了。寒假,十天。帮他改作文,自己做题,等他来找她。
她靠在车窗上,把那块海边的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寒假快乐。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也是最后一次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喘完了,继续跑。跑到六月,跑到终点,跑到新的起点。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石头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