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成绩出来了。
陆晚婷是在学校官网上看到的。刘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说成绩已上传,大家可以自行查询。她点进网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确定。不管准备得多充分,查成绩的那一刻,永远是不确定的。网站加载得很慢,转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她在心里把可能的名次过了一遍——可能进步,可能退步,可能原地不动。每一种她都做了准备。
页面加载出来了。
姓名:陆晚婷。
班级:高二(3)班。
总分:六百五十一。
年级排名:九十七。
九十七。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九十七,比期中进步了十二名。比她的目标前一百零五高了八名。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还放在鼠标上,没有动。九十七,前一百。她做到了。
“晚婷!你进前一百了!”许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晚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学校查的,旁边还有许诺。许诺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眼睛瞪得很大,“九十七名!你太牛了!我一百零九,比你低十二名。”许诺是一百零九名。两个人上次相差八名,这次相差十二名。差距拉大了,但许诺的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高兴。
“你也进步了。你上次一百一十七,这次一百零九,进步了八名。”陆晚婷说。
“你别安慰我了。你进步了二十八名,我才进步八名。”
“二十八和八都是进步。进步不分大小。”
许诺看着她,笑了。“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沈砚洲了。”
陆晚婷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发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李秀兰。“妈,年级九十七名。”李秀兰的语音回得很快,声音抖得比上次还厉害:“晚婷,妈高兴。妈真高兴。你爸要是还在……”她还是没有说完,但陆晚婷知道她想说什么。养父要是还在,看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他会笑,会喝酒,会拉着她的手说“晚婷你出息了”。她想着那个画面,眼眶热了。
第二个是陆正远。“爸,年级九十七名。”陆正远没有回“好”。他回了四个字:“知道了。不错。”“知道了。不错。”不是“好”,是“知道了。不错。”四个字,比以前多了一个逗号。她盯着那个逗号,觉得那是他沉默了一下。沉默的那一下,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意。不在意的人不会沉默。
第三个是沈砚洲。她没有打字,只发了一张照片。沈砚洲没有回“恭喜”,没有回“我说了你行”。他回了三个字:“九十七。”不是重复她的成绩,是把她的成绩打出来,让她再看一遍。看两遍,记住。记住自己走到了哪里。
中午,陆晚婷去七班找苏棠吃饭。她到七班教室门口的时候,苏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苏棠看见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晚婷!九十七名!你太厉害了!”陆晚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她。
“你考了多少?”陆晚婷问。
“二百一十三名。比期末进步了三十五名。你说的,每天零点几名,我做到了。从三百一十二到二百一十三,我算了一下,整整进步了九十九名。”
苏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213”,数字写得很大,占了整张纸。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陆晚婷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算。三百一十二到二百一十三,九十九名。苏棠没有她的资源,没有沈砚洲帮她整理笔记,没有实验班的师资。她只有每周两次的讲解和自己每天熬夜做的题。九十九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走,吃饭。我请客。”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烤肉。”
“烤肉?你不是天天吃泡面吗?”
“今天不吃泡面。今天庆祝。”
两个人去学校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店面不大,但人很多,坐满了。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苏棠点了很多肉,牛肉、猪肉、鸡翅,还有一盘蘑菇。肉在烤盘上滋滋地响,油溅出来,溅到苏棠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
“晚婷,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没有你,我进不了前两百五。”
“你进的是前两百一十三。不是前两百五。”
“对,前两百一十三。没有你,我进不了前两百一十三。”
陆晚婷夹了一块牛肉,放在苏棠碗里。“进前两百一十三的是你,不是我。你做的题,你熬的夜,你的努力。不是我的。”
苏棠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肉真好吃。以后每次考好了都来吃烤肉。”
“好。每次考好了都来。”
下午,实验班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晚婷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卷子,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九十七这个数字。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97”,然后在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90”。前九十。不是目标,是方向。她没有定目标,因为前一百名以内,每前进一名都很难。她不想给自己压力。但她想往前,往前,一直往前。
放学的时候,陆晚婷在校门口等公交。沈砚洲推着自行车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九十七名。前一百。”他说。
“嗯。前一百。”
“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
“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你想怎么庆祝?”
陆晚婷想了想。“烤肉。中午吃过了。”
“那换一个。”
“吃什么?”
“面。牛肉面。老地方。”
“中午烤肉,晚上牛肉面。会胖。”
“胖了再说。”
2路车来了。陆晚婷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沈砚洲还站在站牌下。他没有挥手,她也没有挥手。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她也冲他点了一下头。
她靠在车窗上,把那本数学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109→100。”她在箭头旁边加了一行字:“期末九十七名。超了目标八名。下一个目标:前九十。”
她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
窗外锦城的暮色正在沉下去,七月的天长了,七点多还有光。她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想着今天的事。九十七名,李秀兰的语音,陆正远的“知道了。不错。”,苏棠的二百一十三名,沈砚洲的“九十七”。每一句她都记得,每一句都存了。
弯了一下嘴角。九十七。她做到了。从四百六十七到九十七,三百七十名的差距,走了两年。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没停。
她看了看车窗外,锦城的灯火一重一重地向后退去。她不是刚到锦城时那个穿大一码旧鞋的陆晚婷了,但心里面那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女孩还在——她变强了,没有消失。
暑假要来了。
还有海,还有书,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