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的那天晚上,陆晚婷睡得特别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条金线慢慢移动,从地板中间移到墙角。她不想动,不想起床,不想吃早饭,就是想躺着。
手机震了。沈砚洲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干什么?」
她打字:「躺着。」
沈砚洲:「起来。去看海。」
陆晚婷:「不是下周吗?」
沈砚洲:「改今天了。今天天气好,适合看海。」
陆晚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天空很蓝,没有云,确实是好天气。她打字:「几点?」
沈砚洲:「现在。火车站见。」
陆晚婷到火车站的时候,沈砚洲已经在了。他站在进站口,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张票。看见她,把其中一张递过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锦城到东海,两个小时后,八点十分。
“票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醒?”
“你回消息的速度比平时慢。平时你秒回,今天隔了四分钟。四分钟,你大概在看手机、犹豫、然后再回。犹豫的时候,你还在被窝里。”
陆晚婷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仪器需要输入数据才能输出结果。他不需要,他自己就是数据源。他的数据来自她——她的回消息速度、她攥包子的频率、她写错题的次数。他收集了两年,数据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他不用问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火车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陆晚婷靠窗,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先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七月的农田比四月更绿了,绿得像泼了颜料。然后是山,连绵起伏的,山上的树也绿了,绿得发黑。再然后是城市,锦城的郊区从视野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小城,灰白色的楼房,红色的屋顶。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陆晚婷问。
“下周三。”
“还有六天。”
“嗯。六天。”
“这六天干什么?”
“等成绩。”
“等成绩的时候干什么?”
“看海。”
陆晚婷笑了。他把“等成绩”和“看海”绑在一起了,不是等成绩的时候顺便看海,是看海的时候顺便等成绩。海在那里,成绩也在那里,都在来的路上。她先去看海,然后等成绩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烫烫的。陆晚婷把袖子卷上去,沈砚洲从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浅蓝色的,帽檐宽宽的,递给她。
“戴上。晒。”
“你连帽子都带了?”
“嗯。怕你晒。”
陆晚婷接过帽子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
“你不戴?”
“我不怕晒。”
两个人从火车站走到海边,路不远,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海还是那片海,蓝色的,无边无际的。近处是浅蓝,透明得能看到底下的沙子。远处是深蓝,蓝得发黑。更远处是天,天是浅蓝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陆晚婷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帽子。她伸手按住帽檐,怕被风吹走。
“比上次蓝。”她说。
“夏天海比较蓝。”
“为什么?”
“因为天比较蓝。海映天的颜色。”
陆晚婷看着那片海,觉得沈砚洲说的对。海的颜色是天的颜色,天的颜色是蓝的,海就是蓝的。她的颜色呢?她的颜色是谁给的?是成绩吗?是排名吗?是陆家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亮的。
两个人在海边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沿着沙滩走了很远,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又走回来。沈砚洲又捡了一块石头,扁扁的,圆圆的,灰白色的。他递给陆晚婷。
“带回去。凑成一对。”
陆晚婷接过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很光滑,被海水冲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和上次那块差不多,但不一样。上次那块是灰白色的,这块也是灰白色的,但形状更圆,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她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手心里,一块圆的,一块椭圆的。一大一小,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坐火车回锦城。火车上,陆晚婷靠着车窗,怀里揣着两块石头。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市。她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觉得今天过得很快,快到好像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结束了。但她记住了。海的味道,海的颜色,海的声音。还有沈砚洲递给她帽子的那个动作,自然的,像做了很多遍。
“下次什么时候来?”沈砚洲问。
“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夏天。明年夏天。”
“好。明年夏天。”
到锦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路灯亮着,风比海边小了很多,没有那么腥,也没有那么咸。
“我送你回家。”沈砚洲说。
“不用。2路车直达。”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两个人走到公交车站,2路车刚好来了。陆晚婷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沈砚洲还站在站牌下。他没有挥手,她也没有挥手。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她也冲他点了一下头。
她靠在车窗上,把那两块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一块圆的,一块椭圆的。一大一小。她把它们放在一起,它们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她不知道这个形状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形状很好看。
拿出手机,打开和沈砚洲的对话框。今天拍了很多照片,海的照片,石头的照片,他的侧脸——她偷拍的。她选了一张石头的照片发了过去,配文:「两块了。」
沈砚洲:「嗯。明年第三块。」
她看着“明年第三块”这行字,弯了一下嘴角。明年,还有第三块。每年一块,每年都来,每年都捡。捡到很多块,堆在书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都是他陪她看的。每一块都是。
公交车穿过锦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七月的夜色,穿过夏天最温暖的风。陆晚婷靠在车窗上,把那两块石头放进口袋里。石头还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成绩还有五天。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