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陆家饭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道。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蟹粉豆腐、糖醋里脊,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
陆晚婷坐下来的时候,面前不再是那盘炒豆芽了,排骨就在她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
“晚婷,这次考得不错。”陆正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也不是温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九十七名。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名。”陆晚婷说。
“嗯。明年高三了,继续保持。”陆正远说完,又拿起筷子。没有说“你想要什么奖励”,没有说“爸爸为你骄傲”。但他说了“继续保持”。“继续保持”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到了,别掉下来。这不是夸奖,是要求。但陆晚婷不介意。有人对你提要求,说明他觉得你够格。
“姐姐,你下次是不是要进前五十了?”陆诗语笑着问。她的笑还是那么甜,但陆晚婷听得出来,甜里多了一点东西。以前是醋,现在是醋里加了糖。酸的,甜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前五十还早。先稳住前一百。”陆晚婷说。
“姐姐真谦虚。”陆诗语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陆晚婷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考了九十三名,比陆晚婷高四名。四名,很小的差距。下一次,陆晚婷可能会超过她。陆诗语看到了这个可能,所以她笑里的醋比糖多了。
晚上,陆晚婷回到房间,把那块海边的石头从抽屉里拿出来,和上次那块并排放在书桌上。两块石头,一块圆的,一块椭圆的,一大一小,并排靠着。她看了几秒,把沈砚洲送的那件黑色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椅背上。外套还没穿过,吊牌还在。她摸了摸料子,凉凉的,滑滑的。她想了想,把吊牌剪了。
手机震了。沈砚洲发来一张照片——他拍的她家楼下的路灯,亮着,光晕在夜色里散开,像一个毛茸茸的球。配文:「你家楼下的灯。我今天路过。」
陆晚婷愣了一下。她家楼下。陆家别墅。他路过。他不住在这个方向,他住城东,陆家在城西。他不可能路过,除非他专门来的。
她打字:「你专门来的?」
沈砚洲:「嗯。路过。」
她看着“路过”两个字,想起他说过的很多次“路过”。路过奶茶店,路过书店,路过她家楼下。他的“路过”从来不是真的路过,是专门来的。专门来,但说路过。不想让她觉得刻意,但他的刻意,她一直都看得出来。
她回了一个句号。沈砚洲也回了一个句号。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锦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痕,想着今天的事。陆正远的“继续保持”,陆诗语的“前五十”,周雅芝的沉默,张姐的“小姐您真争气”。沈砚洲的“路过”。每一句她都记得。每一句都是她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人旁边的痕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暑假要来了,不用每天去学校,不用每天见到沈砚洲。但他会“路过”。路过她家楼下,路过她常去的书店,路过她等公交的车站。他的“路过”会比平时更多,因为见面的次数少了,他要把见不到的时间用“路过”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她希望是对的。
窗外,路灯还亮着。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