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从山林里钻出来,带着雨后的潮意蹭过窗纸,呜呜地哼着软调子。苏软软醒过来时,枕边人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她,指尖轻轻捻着她颈间垂出来的玉珏穗子,那穗子是她用染了桂花汁的棉线搓的,泛着淡淡的暖黄色。她往谢砚辞怀里缩了缩,脑袋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外头桂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混着这心跳,比世上最好的催眠曲还要安心。“醒了怎么不叫我?”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蹭得他胸口发痒,谢砚辞伸手顺着她的长发,指尖梳过打结的发梢,轻轻笑:“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早上雾大,多睡会儿正好。” 天慢慢亮透,檐角还滴着昨夜剩下的雨水,吧嗒吧嗒落在阶前的水洼里,惊得一圈圈涟漪晃开。老夫人早早起了,搬着竹椅坐在桂树下翻晒干桂花,要留着冬天酿桂花酒,细碎的金瓣铺在竹匾里,晒得软乎乎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桂花小狗摇着尾巴蹭过去,鼻尖拱了拱竹匾,被老夫人笑着用拐棍轻轻敲了敲脑袋:“小馋狗,这是泡酒的,不是给你啃的,去去去,找软软玩儿去。”它嗷呜一声,夹着尾巴往厨房跑,蹭到正在烧火熬粥的苏软软脚边,脑袋往她腿缝里钻,惹得苏软软直笑,舀了一勺温热的米汤放在它碗里,看着它叭叭舔得干净。 吃过早饭,谢砚辞搬了梯子到后院,要把昨天晾的菌子挪到晒谷场上去,说秋阳好,晒得透,存一冬天都不会坏。苏软软拎着空竹篮跟在他后面,桂花一瘸一拐蹦跳着跟着,尾巴扫过青石板,沾了一地细碎的桂花瓣。晒谷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整个村子都能收进眼里,青瓦白墙嵌在青山里,像一幅慢慢铺展开的水墨画,风卷着稻花香从田埂吹过来,混着桂香,吸一口都觉得满肚子都是秋天的甜。两个人把菌子一朵一朵摆开,棕黄的牛肝菌,青灰的青头菌,雪白的榛蘑,还有那三朵肥嫩的鸡枞,整整齐齐排在竹匾上,像给晒谷场铺上了一块五颜六色的花毯子。 苏软软摆着摆着,忽然看见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穿蓝布衫的人,肩上扛着个褡裢,越走越近,才看清是镇上杂货店的张阿叔,每个月都会来山里收山货,顺带捎些外头的消息。张阿叔走到晒谷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打招呼:“谢小子,苏丫头,我就猜你们在这儿晒菌子呢,我刚从村口老李家过来,顺道给你们带了封信,是城里远房表亲给你们寄来的。”苏软软愣了愣,接过来那封封得整整齐齐的信,牛皮纸信封上沾着点路上的尘土,她抬头看谢砚辞,他也皱了皱眉,拆开信一看,原来是城里的表叔写来的,说当初谢家家破人亡的时候,表叔偷偷收了谢家一箱子书,藏在城里的老宅,现在风声松了,问谢砚辞要不要过去取,顺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谢砚辞拿着信站了半天,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鼓鼓的,苏软软站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指尖反过来把她的手包紧:“没事,就是没想到表叔还记着这回事。”张阿叔坐在石头上歇脚,喝了一口苏软软递过来的山泉水,又说:“我下周还要回城里拉货,正好可以带你们一块儿去,路费就给个油钱就行,再说了,谢公子去城里看看,指不定还能找找以前的旧人,总比在山里蹲着强。”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边上听着,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去看看吧,去吧,我在家里守着院子,晒着桂花,等着你们回来,那些书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本来就该你拿着。” 回去的路上,苏软软牵着谢砚辞的手,走得很慢,山间的小路铺满了落下来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你想去吗?”她抬头问他,谢砚辞踢开路上一块小石子,看着远处飘着的云,声音轻轻的:“我不想去,我现在就想跟你在家里晒菌子,磨糯米,哪儿都不想去,可那些书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丢。”苏软软捏了捏他的手,笑着晃了晃:“那咱们就去,去了把书拉回来,咱们在院子里搭个书架,把书都摆上去,我还跟着你认字呢,正好,我也想去城里看看,听说城里有卖桂花糕的,比镇上的还甜。”谢砚辞停下脚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带着点哑:“软软,你真的愿意跟我去?万一……万一城里有麻烦呢?”“有麻烦咱们就一块儿扛,大不了扛完了再回山里来,我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苏软软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笑得眼睛亮闪闪的,像晒透了的阳光。 晚上老夫人蒸了南瓜馒头,就着昨天剩下的菌子炒肉片,吃得满屋子香。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谢砚辞帮着老夫人揉腿,老夫人拉着苏软软的手,把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里头是我攒的五个银镯子,你带着,到城里要是看见喜欢的料子,就再做两身新衣服,别舍不得花钱,去吧,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着你们喝新酒。”苏软软摸着布包里凉凉的银镯子,鼻子有点酸,往老夫人身边靠了靠:“祖母,我们最多去五天就回来,肯定给你带城里的雪花膏,你擦了手就不裂了。”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桂花小狗趴在脚边,哼哼唧唧蹭了蹭,像是也舍不得他们走。 第二天苏软软早早起来收拾东西,谢砚辞把她的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又把那玉珏替她理了理,贴在心口的位置,笑着说:“要是走散了,你拿着玉珏去找张阿叔,别害怕,我肯定找得到你。”苏软软捏着他的脸,故意皱着眉:“好好的怎么说走散了,我跟紧你,寸步都不离开。”收拾完东西,两个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桂树下等着张阿叔,桂花趴在苏软软脚边,脑袋搁在她鞋子上,尾巴时不时晃一下,像是知道他们要走,格外黏人。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暖乎乎的,香气漫开来,裹着淡淡的不舍,又藏着满满的期待。 张阿叔的脚步声从路口传过来,谢砚辞拎起布包,拉着苏软软站起来,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苏软软回头看,老夫人站在满树金黄的桂花树下,身影瘦瘦的,却挺得直直的,她挥了挥手,鼻子有点酸,谢砚辞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咱们很快就回来。”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路边的野菊开得黄灿灿的,风一吹,晃得像一群小太阳,苏软软靠在谢砚辞身边,摸着心口温温热热的玉珏,抬头看天,蓝得像一块透亮的蓝宝石,她知道,不管去了城里遇到什么,只要两个人牵着着手一块儿走,就什么都不怕,等回来的时候,晒好的菌子会存满木柜,酿好的桂花酒会香满院子,这里永远都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