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整条巷子都忙活起来了。
码头拐角那间店面被张海盐带着一群人来来回回地收拾。
阿芷亲自挑了块老榆木料让木匠刻了"阿芷药堂"四个字,字是张海侠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体,又匀称又有力道。
阿芷拿着那块门匾看了半天,回头对张海侠说:"张探员你的字比印的还好看,以后铺子的药方笺都让你写好不好?"
张海侠正在旁边检查药柜抽屉的轨道滑不滑,闻言笔都没抬:"让张海盐抄。他字虽然丑了点,但病人多半认不出是谁写的。"
张海盐在不远处刷墙,挥舞着刷子回头喊:"虾你过分了啊!我写的字明明还能看!上次老周头还夸我那个'收据'写得工整呢!"
"他说的是收据上的数字工整。"张海侠面不改色,"不是你的字。"
张海盐把刷子往油漆桶里一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满屋子的人全笑开了。
阿芷笑得蹲在地上捂肚子,张海平端着茶水站在柜台后面,笑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铺子开张那天,老周头一大早就送来了两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
豆花大婶端了一锅新做的红豆沙来当贺礼,整条巷子的邻居几乎都来了,把小小的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张海平坐在柜台后面第一次给人看诊,手心有点出汗,但把完第一个脉之后就稳下来了。
阿芷坐柜上抓药,称药的戥子用得还不太利索,但每一次都多抓一把再分回去,认认真真地对着方子核对三遍才包起来。
张海盐在外面跑腿送药,蹬着三轮车从码头到巷子来回穿梭,车铃摁得叮当响,半条街的人都知道"阿芷药堂"有个腿脚贼快的伙计。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他靠在柜台边上盘点当天的药方,数着数着自己乐了:"第一天就接了好几单!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要求涨工钱——管两顿饭!"
阿芷从柜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加个菜!"
洛挽歌那天没有去铺子里帮忙。
她推着张海侠的轮椅去了峇来,沿着雨后湿润的林间小道走到了哑婆婆的竹寮前。
哑婆婆正在寮前晒草药,看见她来了,眯起眼笑了,又看见她身后轮椅上的张海侠,多看了几眼。
洛挽歌把带来的布料和白糖放在竹寮门口,把抄好的药膏方子递过去。
哑婆婆接过来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张海侠,用沾着药草的手指了指他的腿,然后又指了指洛挽歌,两只手比了一个圈。
洛挽歌看懂了。
哑婆婆在说:他还活着,你也活着,这是个圆。
她笑了,在哑婆婆面前蹲下来握了握她布满老茧的手。
哑婆婆又指了指张海侠腿上的毛毯,比了个加厚的手势——天冷了,别着凉。
从峇来回来的路上洛挽歌推着轮椅走在渐沉的暮色里,林间的夕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两人的肩头和轮椅扶手上洒了一路碎金。
张海侠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把哑婆婆硬塞给他的龙涎藤,细长的藤条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像一枚未完工的草戒指。
"哑婆婆跟你说什么了?"洛挽歌在暮色里问他,声音被林间的风送过去。
张海侠偏了偏头,那撮翘发被风吹得在夕光里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看指间绕着的龙涎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让你把药按时吃。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洛挽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她那是跟你说吧?她明明指的你腿上的毯子。"
张海侠耳朵尖红了一点,但没有反驳。
他把龙涎藤收进侧袋里。
洛挽歌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林间的鸟叫一阵一阵的,路上安静得只听得见轮椅轮子碾过落叶的声音。
回到巷口时天已经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