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涨潮了。
潮水从远处的白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漫,把滩涂上那些小洞和足迹重新吞没,像卷走了一页写满字的旧纸。
张海盐拎着半桶贝壳回来,阿芷的裙摆沾了泥沙,张海平把凉茶分给大家,几个人围坐在干沙地上吃午饭。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暖意,把三明治的面包边吹得有些干,但谁也没在意。
洛挽歌靠在轮椅旁边的沙地上,膝上摊着一只张海盐捡回来的螺旋贝壳。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日光看,壳壁透出淡粉色的光泽,像一枚小小的、被海水打磨了几年的旧扣子。
张海侠在旁边喝着凉茶,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的某一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洛挽歌偏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海交界的线,一线浅蓝和深蓝相接的地方。
"看什么?"她问。
"看明天。"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洛挽歌把螺旋贝壳收进口袋里。
她没有问"明天"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沙土,把张海侠的轮椅从干沙地上推回三轮车支架上固定好,然后对滩涂方向的其他人喊了一声:"走了!回去吃晚饭!"
张海盐扛着贝壳桶跑回来,阿芷跟在后面小跑着,张海平不紧不慢地收着布和餐具。
一行人在暮色初起的时刻沿着来路往回走。
退潮后的滩涂在身后被重新漫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覆盖。
那些小沙蟹和它们的洞穴、那些被踩过的足迹、那些捡过的贝壳和笑闹过的声音,统统被涨高的潮水轻轻抹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留下的东西,不在滩涂上了。
回到巷口时豆花大婶又在院子里煮新的糖水,甜香飘出来半条巷子。
张海盐闻着味儿就拐了进去,阿芷跟着也进去了,张海平停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被阿芷回头一把拽了进去。
洛挽歌把三轮车停稳,解开固定轮椅的绳索,推着张海侠往自己那间屋子的方向走。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台上那瓶野花在暮色里收了花瓣,缩成细细的一束暗影。
她把轮椅推进门槛,自己回身关了门,然后蹲下来,跟轮椅上的他视线平齐。
暮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今天过得好吗?"她问,声音轻轻的。
张海侠看着她。
暮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口深井照出了柔和的暖色。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都要舒展。
"好。"他说,"是很好的一天。"
洛挽歌笑了,在暮色里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这一次她按得很慢,指尖沿着他的发际线滑过,最后落在他微温的额角边缘,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明天也会是好的一天。"她说,"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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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的雨季过去之后,整个巷子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瓦檐亮汪汪的,青石板缝里的青苔绿得透光。
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开始结出圆滚滚的小青果,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悠悠地碰着屋檐。
洛挽歌把洗好的床单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晒得暖烘烘的布料在风里鼓成一面软塌塌的帆。
她踮着脚把床单的边角扯平,日光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舒服得眯起了眼。
阿芷蹲在旁边的小木盆前搓洗自己的小褂子,肥皂泡在盆里鼓起来又破掉。
她伸手去捞泡泡,沾了一手的白沫。
"挽歌姐,"
阿芷头也不抬地搓着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