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海边走走吧。鳄鱼湾那边的滩涂退潮时候会有很多小螃蟹,我去看过一次,比盐碱湖的滩涂热闹多了。"
张海侠把螺丝刀放下,偏过头来看她。
日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口深井照得亮了一点点。
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怕我闷?"
"我怕你老待在家里调轮椅。"
洛挽歌把航海日志合上搁在膝头。
"那东西你都快调成新出厂的了,再调下去陈师傅该失业了。"
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台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轮椅轴承,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但他什么也没辩解,把螺丝刀收进了工具盒里。
"好,"他说,"明天去。"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张海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旧自行车改成的三轮小车,后面加了个可以绑轮椅的平板支架,用绳子固定好之后推起来省力不少。
他得意地拍了拍车把:"我连夜改的!以后带虾去哪儿都不用推轮椅推到手酸了!"
洛挽歌围着那辆改装三轮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张海盐手巧得离谱。
支架的受力点、绑绳的活扣设计、甚至轮轴的位置都调过,推起来比徒手推轮椅轻松了不止一半。
她把张海侠的轮椅固定上支架,张海盐蹬着车,洛挽歌在旁边走,三个人沿着通往鳄鱼湾的路慢慢前行。
鳄鱼湾的退潮滩涂比盐碱湖的宽阔得多。
潮水退去后露出了大片湿润的泥沙地,表面泛着水光的波纹,密密麻麻的小洞散布在滩涂上——那是沙蟹的巢穴。
张海盐把车停在高处的栈桥边,自己脱了鞋卷起裤腿就踩进了泥沙里,蹲下来盯着一个正在冒泡的小洞,然后猛地一伸手——"逮着了!"
他手心里捏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沙蟹,蟹钳挥舞着抗议,张海盐乐得不行,把它放回滩涂上看着它横着爬走。
阿芷和张海平也来了,阿芷提着个小桶跟在张海盐后面捡贝壳。
张海平在更高处的干沙地上铺了块布,摆出了带来的午饭——三明治、水果和一大壶凉茶。
洛挽歌把轮椅从三轮车上解下来,推着张海侠走到干沙地的边缘停下。
这里的视野很好,整个鳄鱼湾的滩涂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平线在日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光,潮水在极远处退成了一线细细的白痕。
张海盐和阿芷的笑闹声从滩涂那边随风传过来,混着海浪拍岸的低声和偶尔的鸟鸣,把整个午后填得满满当当的。
洛挽歌在干沙地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蓝天,日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
张海侠的轮椅停在她旁边,他低头看着滩涂上那些横着跑的小沙蟹,唇角微微翘着,像是被那些忙碌的小东西逗到了。
"比起以前在马六甲茶摊前坐着的时候,"洛挽歌偏过头问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
张海侠把视线从滩涂上收回来,想了想。
日光把他微白的脸颊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撮翘发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好多了。"
只有三个字,但洛挽歌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装了多少东西。
三年前的盐碱湖、盘花海礁水底的铜门、东街地窖里的蜡罐、数据册燃烧时的火光。
那些一件一件堆在他身上的旧石头,正在被风慢慢地吹散,露出底下那块被压了很久的、还温热的土地。
她收回视线,也看向滩涂的方向。
张海盐正蹲在水洼边教阿芷怎么分辨沙蟹的洞口是否有蟹,张海平在布上摆好午饭冲他们招手。
海浪的潮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规律得像一种古老的呼吸。
她伸手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又抹平了,然后扭头对张海侠笑了笑:"等哪天你欠的洋火还完了,我再给你一个新的账本。"
"什么账?"
"等我写好再告诉你。"她转回去继续看滩涂上的螃蟹,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