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白昼比陆上短。
太阳一偏西,海水就从深蓝变成了墨蓝,浪头也大了些,铁壳船随着涌浪起起伏伏。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船上只留了一盏信号灯。
昏黄的光在广阔的海面上像一粒极小的、悬在水与天之间的萤火。
洛挽歌披了件厚外套坐在船头,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张海侠的轮椅停在她旁边,风把海水的潮腥味送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浪拍打船壳的声响。
海面上有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船尾方向蔓延过来,是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整片海域照得亮了些。
洛挽歌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水下的方向,暗紫色的藻类在夜里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层薄薄的光晕铺在深水之上,朦朦胧胧的。
"三年前的晚上,"
张海侠忽然开口,声音被海浪声盖得有些模糊。
"我下水的时候也这样的月亮。"
洛挽歌偏头看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透过层层海浪在看三年前的自己。
"门是什么样的?"她轻声问。
"铜的。"
"门面上铸着跟祭坛穹顶一样的七瓣花纹,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不规则。’’
‘‘我当时摸遍了门缝和周围的石壁,没找到任何类似钥匙的东西。’’
‘‘后来爆炸的震动从上面传下来,海盐在上面拉绳催我上去,我就走了。"
洛挽歌低头想了想那个"不规则的凹槽"。
她见过那簇七瓣花纹,在南安号的底舱里,在何剪西的纸币上,在张海平的配方副本里。
如果铜门上的凹槽是某种锁孔,那对应的钥匙很可能就是那簇七瓣花纹的某一部分。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当下说出来。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等白天能见度好了,她打算亲自下去看一趟。
守完上半夜换张海盐来接替时,洛挽歌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她把张海侠推进船舱里的固定铺位旁,自己裹了件大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猛地被一阵异常的震动惊醒。
船体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刮过了船底。
洛挽歌弹起来冲上甲板,黎明前的海面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张海盐正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手里紧握着探照灯。
"有东西。"张海盐压低声音,"在船底附近游动,不是鱼,体型很大。"
探照灯的光柱切开灰蓝色的水雾,照到海面下十几尺。
果然有一个暗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移动,轮廓粗犷,比海豚大,比鲸鱼小,像一块漂动的巨石。
那个影子绕着船底转了两圈,忽然往上浮了几尺,浮到探照灯光照得清轮廓的位置。
洛挽歌看清了,是一条铁灰色的机械臂,末端装着爪状的夹具,正缓慢地摸索着船底的铁网筛。
"莫云高的人。"
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甲板上,轮椅停在她身后。
"深水作业机器人,他们也在找那扇铜门。三年前他炸祭坛没炸到底层,他一直在想办法用机械手段把底层翻出来。"
"让它摸。"
洛挽歌盯着那条机械臂。
"网筛上涂了隔离漆,它的夹具抓不牢。’’
‘‘海盐,咱们船上有没有能释放电流的设备?"
张海盐眼睛一亮:"有!轮机舱里有台旧式的蓄电池组!"
他转身冲进船舱,不到几分钟就拎出一台笨重的设备,连着一捆铜线。
把铜线的一端接在铁网筛的支架上,另一端接入蓄电池,用力合上了开关。
一道细微的电光沿着铁网筛的金属结构传导下去,水中瞬间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机械臂的夹具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弹开缩回深水里,像被烫着了一样。
暗影快速下潜,很快就消失在了探照灯光照不到的深渊中。
"跑了。"
张海盐松了口气,把蓄电池开关断开。
"但这玩意儿跑了回头肯定会报信。莫云高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洛挽歌靠在船舷上,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天边的灰色正在转亮,海天交界处露出一线浅橘色的光。
她回头看了看张海侠,他正低头调整测深仪的读数,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了就下水。"她说,"趁莫云高的人还没追上来。"
张海侠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熬夜后的血丝照得分明。
他看着洛挽歌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
"船舱里有一套旧潜水服,坐姿式,我三年前专门订做的。’’
‘‘腿不能动,但上半身完全自由,配合安全绳和导引绳,我能自己控制浮力。’’
把轮椅侧袋里的一卷绳子抽出来给她看。
"陈师傅上船前给我的,说用得上。他大概猜到了我要下去。"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目光时她发现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他已经算过了所有的变量,包括自己的状况,包括风险,包括每一步的撤离路线,全部算过了。
她闭上嘴,把反驳咽了回去,对他点了点头:"好。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