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张海侠,发现他的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扣得死紧——他在想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阿昶最近总往厦城跑,还在跟"什么人"接触。那个"什么人"是不是她自己?
她把那些木箱里剩余的黄昏草叶全部翻倒在地上,让雨水彻底冲毁。
然后她回到轮椅旁,低头看着张海侠:"走吧。先去橡胶园找老王头,然后回厦城。"
张海侠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
他看着她肩头已经止血的伤口,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轮椅侧袋里摸出另一卷干净的纱布递过来。
"自己缠上。"他说,"回去换药。"
洛挽歌接过来,就着蓑衣的遮蔽单手缠好了伤口。
麻醉感已经退了,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她把轮椅推出空地,重新上了通往橡胶园的小径。
雨势渐小了,树冠缝隙间漏下几缕薄薄的日光。
洛挽歌推着轮椅走了一程,忽然听见张海侠开口。
"阿昶在西郊海关楼。三天后他会去取这批货。"
"嗯。"
"他一直在接近你。"
张海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某种必须承认的事实。
"你在他的棋局里是重要的棋子,他要借你做什么事,还没到亮底牌的时候。"
洛挽歌推着轮椅的手没有停。
雨林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植物被冲刷后清新的水汽。
她低头看着张海侠的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支棱着,被雨水压下去又顽强地弹回来。
"棋子不棋子的,等他自己来亮底牌再说。"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不管他在算计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张海侠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洛挽歌看见他的耳廓又红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红。
前方的雨林豁然开朗,橡胶园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一排排整齐的橡胶树在雨后泛着湿润的绿光,树皮上挂着收集胶汁的旧瓷碗。
园子深处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洛挽歌推着轮椅走向木屋时,门口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
老王头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出一口缺了门牙的豁:"张探员!我就知道你还能找回来!哎哟你身后这姑娘……你们俩在雨里淋了多久?快进来快进来!"
洛挽歌把轮椅推进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雨林的树影在雾气里摇摇晃晃,看不出有人跟踪的迹象。
但那缕清冽的男士香水味,似乎又在风里飘了一下。
她关上了木门。
木屋里,老王头正手忙脚乱地生火煮姜茶。
洛挽歌在张海侠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脸上带着笑,接过老王头递来的热茶时还说了句"王叔你手艺见长啊"。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老王头从鞋底夹层里掏出来的旧账册。
他低头翻看那些三年前的出入记录,时不时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几个数字。
雨落在屋顶的棕榈叶上,噼里啪啦的,把雨林外的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木屋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三个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老王头絮絮叨叨说着这三年峇来的变化。
洛挽歌把肩头的纱布重新紧了紧,偏头看了张海侠一眼。
他翻账册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黄昏草余毒被她的药压住了,至少暂时压住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在马六甲茶摊前见到时,多了许多活气。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姜茶,辣意从舌尖一路窜到胃里,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