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修尧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
“王妃想得太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本王已是废人一个,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王妃既然嫁进来了,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别的不要多想。”
他转过轮椅,背对着她:“本王乏了,王妃请回吧。”
洛挽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行了个礼:“那妾身告退了,王爷好好休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墨修尧一眼。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
黑色的长发,月白的衣裳,轮椅的暗色轮廓,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被定格在时光里,孤独又固执。
洛挽歌轻声说:“王爷,粥难喝的话就别喝了,明天妾身给您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里,墨修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粥难喝就别喝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只喝了几口的白粥,米粒硬邦邦地泡在清汤寡水里,确实难喝得很。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粥难喝就别喝了”。
从来都是他自己扛着,自己忍着,把所有难以下咽的东西都硬生生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关系。
“影七,”他忽然开口。
影七从暗处现身:“在。”
“去查,”墨修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查洛挽歌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影七领命而去。
墨修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耳边回响着那句“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的动摇狠狠掐灭在心里。
洛挽歌,你到底是谁的人?
而此刻,洛挽歌正走在回新房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王妃,”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您刚才跟王爷说那些话,奴婢都快吓死了……”
“有什么好吓的?”洛挽歌回头冲她一笑,“他又不吃人。”
“可是王爷他……他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洛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禾,表情变得严肃了些,“青禾,你记住,一个人的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青禾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洛挽歌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墨修尧,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颓废了十年的人。
他的轮椅、他的疤痕、他的冷淡,全都是他的铠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越是包裹得严实,越说明里面藏着东西。
那些东西,正是她想看到的。
“青禾,”洛挽歌忽然问,“王府的厨房在哪?带我去看看。”
“啊?”青禾一愣,“王妃要去厨房?”
“对,”洛挽歌撸起袖子,笑得灿烂,“明天早上,我要给王爷煮粥。”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新王妃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王爷也不会真的喝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定王府的厨房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鸡飞狗跳的热闹,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很诡异的寂静中的热闹。
洛挽歌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嫩的小臂。
她面前摆着一排小碗,碗里装着各种东西。
有的是泡好的米,有的是切好的配料,有的是调好的酱汁。
厨房里的厨子们缩在角落里,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堂堂王妃,大清早跑来厨房煮粥?
还把他们所有人都赶出去了,只留了一个烧火的小厮?
“火再大一点,”洛挽歌头也不抬地吩咐烧火的小厮,“对,就这样,别太大,中火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泡好的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慢慢搅动。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熟练。
青禾站在厨房门口,急得直转圈:“王妃,您真的要亲自给王爷煮粥?万一王爷不喝怎么办?”
“不喝就不喝呗,”洛挽歌无所谓地说,“我自己喝。”
“可是——”
“青禾,”洛挽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话好多哦。”
青禾立刻闭嘴了,但脸上的焦急一点儿没少。
洛挽歌不理她,专心致志地看着锅里的粥。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饱满晶莹,粥汤也慢慢变得浓稠起来。
她加了一点儿切得极细的姜丝,又加了几粒枸杞,最后在关火前撒了一小把切碎的青菜。
一锅热腾腾的青菜枸杞粥,大功告成。
洛挽歌盛了两碗,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青禾说:“走吧,送早膳去。”
正院里,墨修尧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上依旧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跟前一天一模一样。
看见洛挽歌提着食盒走进来,他微微挑起眉。
“王爷早,”洛挽歌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两碗粥端出来,“尝尝妾身的手艺。”
粥香瞬间弥漫开来。
米香混合着青菜的清香,还带着一丝姜丝的辛辣,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墨修尧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粒晶莹剔透,粥汤浓稠适中,青菜翠绿,枸杞鲜红,光是卖相就比厨房煮的好看了十倍不止。
他又抬头看了看洛挽歌。
她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袖子还没完全放下来。
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忙活完就跑过来了。
“王妃亲自下厨?”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好的嘛,”洛挽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昨天说了今天给王爷做,当然要做到。”
说完,她也不管墨修尧喝不喝,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嗯,火候刚好。”
墨修尧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洛挽歌眼睛一亮,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继续低头喝自己的粥,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墨修尧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粥汤鲜甜,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口中残留的苦涩。
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他平时用膳的时间算好的。
他垂下眼帘,又舀了一勺。
洛挽歌假装没看见他喝了,埋头喝自己的粥,心里却乐开了花。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喝完了粥,洛挽歌把碗一放,拿帕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问:“王爷,粥还行吗?”
墨修尧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尚可。”
尚可。
洛挽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煮成这样才尚可?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着说:“那明天妾身继续给王爷做。”
墨修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轮椅,背对着她,语气淡淡地说:“王妃愿意折腾,随你。”
洛挽歌看着他的背影,弯起眼睛笑了。
不拒绝,就是接受。
这位定王爷,嘴硬得很呢。
接下来的日子,洛挽歌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地去厨房煮粥,然后提着食盒去正院跟墨修尧一起吃早膳。
粥的花样天天换。
今天是青菜枸杞粥,明天是皮蛋瘦肉粥,后天是南瓜小米粥,大后天是香菇鸡肉粥。
墨修尧每次都说“尚可”,但碗底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洛挽歌也不拆穿他,只是每天早上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心情都特别好,甚至会哼两句小曲儿。
青禾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慢慢变成了淡定围观,再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帮洛挽歌打下手了,还会小声提醒:“王妃,今天王爷好像咳嗽了一声,是不是姜放多了?”
洛挽歌就拍拍她的头:“青禾真细心,今天少放点姜。”
青禾就红着脸低下头,继续帮忙切菜。
这天早上,洛挽歌照例提着食盒去正院,却发现墨修尧不在。
“王爷呢?”她问门口值守的下人。
下人的表情有些古怪:“王爷……在后院。”
洛挽歌二话不说,提着食盒就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