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早膳。
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就这些。
堂堂定王府的早膳,寒酸得连她家下人都比不上。
墨修尧注意到她的目光,语气淡淡地说:“定王府清苦,比不得洛尚书府上锦衣玉食。王妃若是吃不惯,日后可以单独开小灶。”
洛挽歌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米粒硬邦邦的,火候明显不够。
她放下碗,笑眯眯地说:“王爷说笑了,妾身这个人什么都不挑,就是嘴刁。这粥火候差了点儿,米也没泡够时辰,咸菜太咸了,馒头太硬了。厨房的师傅手艺不行,要不妾身去指点指点?”
墨修尧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影七昨夜汇报说洛挽歌把新房里的茶杯都仔细看过,他还以为她是在找什么线索,原来是——嫌弃茶壶缺了个角?
旁边伺候的下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新王妃,胆子也太大了。
头一天进门就敢挑王爷的刺?
墨修尧放下粥碗,抬眼看向洛挽歌。
洛挽歌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半点没有说错话的自觉,甚至还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摇摇头:“你看,这馒头发酵没发好,里面都是死面疙瘩。”
墨修尧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微闪烁。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见过太多人对他虚与委蛇、口蜜腹剑。
但像洛挽歌这样,头一天见面就大大咧咧地嫌弃他厨房手艺的,还真是头一个。
她要么是真的没心没肺,要么就是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王妃还会厨艺?”他问。
“会一点点,”洛挽歌谦虚地比了个小指甲盖的手势,“勉强能入口而已。改天给王爷露一手,保证比这个强十倍。”
墨修尧“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
洛挽歌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己端起那碗硬邦邦的粥,咕咚咕咚几口喝完,又把咸菜馒头解决了大半。
吃相说不上优雅,但也绝不粗俗,反倒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墨修尧一边喝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细嚼慢咽、忸怩作态,而是大大方方的,该喝喝该吃吃,甚至还会在喝粥的间隙抬头冲他笑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我多捧场”。
这个笑容,让他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他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时,军营里的兄弟们也是这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得没心没肺。
但那些兄弟,都死了。
墨修尧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
“王爷,”洛挽歌忽然开口,“妾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第一,”洛挽歌竖起一根手指,“妾身既然嫁进了定王府,就是定王府的人。王爷不必对妾身处处设防,妾身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
墨修尧手指微微一紧。
“第二,”洛挽歌竖起第二根手指,“妾身这个人嘴碎,闲不住,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王府这么大,妾身要是哪天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王爷提前跟妾身说一声就行,妾身肯定不去。”
影七在暗处听得眉心一跳——这王妃,是在跟主子谈条件?
“第三,”洛挽歌竖起第三根手指,笑得更灿烂了,“王爷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妾身说。妾身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保证左耳进右耳出,绝不外传。”
说完,她把手放下,双手捧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墨修尧,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墨修尧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下人都开始冒冷汗了,久到青禾在门外急得直拽自己的衣角,久到影七在暗处已经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然后,墨修尧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淡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的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也没能到达那双冰冷的眼眸,但至少笑了。
“王妃倒是坦白,”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王爷请说。”
“王妃方才说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墨修尧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她,“那王妃为何愿意嫁给定王府这个火坑?以王妃的聪慧,应该知道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
洛挽歌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因为好奇?”
“好奇?”
“对啊,”洛挽歌理直气壮地说,“妾身从小就对传说中的定王爷特别好奇。黑云骑战神,横扫边疆,未尝一败,后来虽然遭遇变故,但妾身总觉得——”
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墨修尧瞳孔微缩。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那些年他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兄长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耳边回荡着“通敌叛国”的污名,他多想大声喊一句——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但没有人说过。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命,这就是他墨修尧该得的报应。
可她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