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个黑衣女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正是刚才去新房传话的那个人,墨修尧的暗卫统领——影七。
“送走了?”墨修尧头也不抬。
“是。”影七顿了顿,“但……”
“但什么?”
“王妃掀了盖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吹灯睡了。”影七面无表情地汇报,“全程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
墨修尧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就这些?”
“就这些。”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墨修尧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是深潭里的寒水,看不出情绪。
“倒是有趣,”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换作寻常女子,被这般冷落,不是哭天抹泪,就是连夜写信回娘家告状。”
影七犹豫了一下:“主子,这位洛家小姐,确实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
墨修尧嗤笑一声。
“传闻还说她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闺阁千金。可你看看,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千金小姐,会在新婚之夜冷静地观察新房的一切,然后若无其事地吹灯睡觉?”
影七沉默。
“她是在看,”
墨修尧将书合上,指尖轻轻敲着封面。
“看这定王府到底有多破败,看她这个王妃到底会被怎样对待。她不哭不闹,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聪明,知道哭闹没用。”
“那主子打算如何应对?”
墨修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寒毒入体、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
十年前那一战,兄长战死,黑云骑覆灭,他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身中寒毒,九死一生。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皇上突然赐婚,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尚书千金塞给他这个“残废王爷”,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安插一颗棋子,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洛挽歌,不过是一颗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罢了。
“盯着她,”墨修尧淡淡地说,“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影七起身要走,又被叫住。
“明日,”墨修尧顿了顿,“让她来正院用早膳。”
影七微微一愣。主子从不让外人靠近正院,更别说一起用膳了。
但看墨修尧已经重新拿起书,一脸不想再多说的样子,她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墨修尧放下书,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映出他带着疤痕的半张脸。
他看了片刻,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洛挽歌,你可别让我失望。
第二天一早,洛挽歌刚洗漱完毕,就有人来传话——王爷请王妃去正院用早膳。
来传话的是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瘦瘦小小的,低着头,声音都在抖:“王、王妃,王爷请您去正院用膳。”
洛挽歌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一愣,没想到新王妃会问自己的名字,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青禾。”
“青禾,”洛挽歌点点头,笑得和善,“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人了,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青禾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洛挽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王妃真好看。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觉得温暖亲近的好看。
弯弯的眉眼,浅浅的笑意,说话的声音像春天的小溪,清脆又柔和。
“走吧,”洛挽歌理了理衣裳,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让王爷等急了。”
正院在王府最深处,洛挽歌跟着青禾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一路上她看得很仔细。
定王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但到处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杂草丛生的庭院,落了漆的廊柱,蒙了尘的灯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但她也注意到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路上遇到的下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走路都悄无声息,脚步沉稳得不像普通仆从。
洛挽歌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院的厅堂比新房大了不少,但同样简朴得不像话。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纸都泛黄了,倒是桌上的碗碟擦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
墨修尧已经在了。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那幅山水画,似乎在出神。
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衬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雕塑,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气。
洛挽歌在门口站定,行了个礼:“妾身见过王爷。”
墨修尧缓缓转过轮椅,面向她。
洛挽歌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定王。
身形清瘦,面色苍白,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疤痕纵横交错,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幽深如潭,在看向她的那一刻,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刺过来,冷冽、审视、锐利。
洛挽歌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她毫不躲闪地迎上那双眼睛,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王爷的眼睛真好看。”
空气突然安静了。
墨修尧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
他那些疤痕吓哭过不少丫鬟,吓跑过不少朝臣,连皇上看见他这张脸都要移开目光。
他早就习惯了别人或恐惧或怜悯或厌恶的眼神。
但洛挽歌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更没有厌恶。
只有好奇和——欣赏?
他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怕?”
“怕什么?”
洛挽歌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疤痕上,认真看了两眼,然后笑了。
“王爷是说这些疤?妾身觉得挺好看的,像是战场上的勋章,比那些白净脸蛋有味道多了。”
墨修尧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勾了勾唇角。
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洛挽歌还是捕捉到了。
“洛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墨修尧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