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洛挽歌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嘴角微微上扬。
穿红袍、坐花轿、嫁王爷——这场面放在一个月前,打死她也想不到。
赐婚的圣旨下来那天,整个洛家都炸了锅。
她爹洛尚书气得胡子直抖,她娘哭得跟泪人似的,她大哥当场就要进宫请旨收回成命。
定王墨修尧。
提起这个名字,满京城谁不摇头叹气?
十年前那场变故,定王府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兄长战死沙场被污通敌,黑云骑被解散。
自己中了寒毒,双腿残了,脸也毁了,从此闭门不出,活得像座孤坟。
满朝文武提起定王,要么摇头叹息,要么避之不及。
皇上突然想起把这门亲事赐下来,打的什么主意,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把洛家这个得力臣子往火坑里推,既打发了定王这个烫手山芋,又敲打了洛尚书,一箭双雕。
洛挽歌倒是不慌不忙,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
她不是那些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
从小到大,她跟着祖父走南闯北,见过沙漠的落日,听过海边的潮声,跟江湖术士学过奇门遁甲,跟老御医学过望闻问切。
见过太多人心叵测,也见过太多世态炎凉。
定王是人是鬼,她得亲自看看才知道。
花轿在定王府门口停下,媒婆撩开帘子,满脸堆笑:“王妃,到了。”
洛挽歌深吸一口气,扶着媒婆的手下了轿。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一方天地。定王府的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微微提了提裙摆。
动作行云流水,惹得旁边搀扶的喜娘悄悄看了她一眼。
这位新王妃,倒是从容得很。
也是,嫁给定王那种残废…...哦不,那种病秧子,还能这般从容,要么是心大,要么是另有所图。
喜娘咽了口唾沫,没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新人进门——”
喜堂里冷冷清清。
洛挽歌不用看也知道,这定王府的喜宴怕是连个像样的宾客都没有。
她能听见的就那么几道呼吸声,稀稀拉拉的,跟她想象中门庭若市的婚礼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拜天地——”
她在喜婆的搀扶下转过身,正要弯腰行礼,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免了。”
洛挽歌一顿。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从容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喜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媒婆都僵住了。
洛挽歌隔着盖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的,审视的,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看透。
“本王这双腿不便,”那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觉得更冷了,“拜堂就免了。直接送入洞房吧。”
说完,轮椅转动的声音响起,渐渐远去。
喜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洛挽歌站在原处,盖头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这定王,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
新房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样,红绸罗帐,龙凤喜烛,该有的都有。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这间屋子很久没人住过,临时才收拾出来。
洛挽歌坐在床沿上,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听见院门外传来动静。
不是轮椅的声音,是脚步声。
轻巧的,谨慎的,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洛挽歌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黑靴停在面前。
不是轮椅,是一个人站着。
但站着的人脚步稳健,气息绵长,分明是个练家子。
“王妃,”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王爷今夜身子不适,不来新房了。请王妃自行歇息。”
说完,也不等洛挽歌回答,转身就走。
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洛挽歌一把掀开盖头,长出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她环顾四周,新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跟她想象中的王府简直天差地别。
窗棂上的漆都掉了,帐子是旧的,桌上的茶壶缺了一个角。
堂堂定王府,连个像样的茶壶都拿不出来?
“这过得什么日子,”她嘀咕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她也不在意,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擦了擦嘴,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梳妆台上的铜镜磨得锃亮,但镜框的雕花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
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衣裳,料子粗糙得不像王爷家的东西。
洛挽歌关上柜门,站在屋子中央,微微眯起眼睛。
十年前的黑云骑战神,如今的落魄王爷。
圣旨赐婚,满朝看戏,新婚之夜把新娘一个人扔在新房里——这定王打的什么算盘?
是故意给她下马威,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或者……另有隐情?
她想起刚才在喜堂里听到的那道声音,低沉、慵懒,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那不是一个颓废避世之人该有的气度。
“墨修尧,”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弯,“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残废,还是假残废。”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夜鸟掠过屋檐。
洛挽歌眼神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装作困倦的样子,宽衣解带,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风声。
今夜定王府,注定不会太平。
定王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墨修尧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半束半散,遮住了半边脸。
烛光下能看见露出来的另半边脸颊上,有几道可怖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狰狞的痕迹。
但他坐着的姿态却极稳,脊背挺直,肩背舒展,不像一个双腿残废之人该有的样子。
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