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37

谢燕来没有坐，他站在灶房门口，双手环胸，靠着门框，目光一直落在沈知行身上。

沈知行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看了谢燕来一眼，笑了笑，“这位谢兄弟，似乎不太欢迎我。”

“他不爱说话。”洛挽歌说，“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计较。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洛挽歌面前。

“若清让我转告你，她看了你的信，很高兴。她说你在安阳有了落脚的地方，她就放心了。”

洛挽歌看着那封信，没有去拿。“她怎么样了？嫁人了吗？”

沈知行的表情变了一下。

极细微的变化，但洛挽歌看出来了。

她洛挽歌的心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沈知行沉默了一瞬。“她跑了。”

洛挽歌愣了一下。“跑了？”

“看了你的信之后跑的。”沈知行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本来已经被关在家里了，嫁妆都备好了，婚期也定了。收到你的信那天晚上，她趁家里人不注意，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骑了一匹马跑了。”

洛挽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让沈若清跑，是希望她跑。但她没想到沈若清真的会跑——而且跑得这么快、这么决绝。

“她去了哪里？”她问。

“不知道。”沈知行说，“她没跟我说。她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来安阳看看你，告诉你她跑了，让你别担心。”

洛挽歌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盆茉莉花。

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想起沈若清小时候的样子。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像一颗糖。

她们一起在后院里捉迷藏，一起在书房里偷看话本子，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到半夜。

沈若清胆子很小，连一只蟑螂都怕，看见毛毛虫会尖叫着跑开。

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连蟑螂都怕的姑娘，在半夜里从狗洞钻了出去，骑上一匹马，跑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洛挽歌的眼眶有些发酸。

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会来找我吗？”她问。

“不知道。”沈知行说，“但她让我告诉你——‘安阳有个小院子，还有一碗粥，你等着我。’”

洛挽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不想在沈知行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

一块帕子递到了她面前。

灰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皂角和铁锈的味道。

洛挽歌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很淡，铁锈的味道也很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只在这个小院子里才闻过的、独特的味道。

谢燕来的味道。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边。

沈知行看着谢燕来递帕子的动作，目光在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等着洛挽歌把眼泪擦干。

洛挽歌哭了一会儿，用那块帕子把脸擦干净，抬起头来。“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沈知行放下茶杯，“若清走了之后，我娘哭了三天。我爹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从小就被关在家里，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做过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她走了，虽然我很担心她，但至少她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洛挽歌看着他。

沈知行这个人，她在建安的时候就听说过。

年少有为，沉稳老练，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建安的权贵圈子里游刃有余。

但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你不找她？”她问。

“找。”

“但不抓她。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好，我就不打扰她。如果她过得不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了一些。

“我就把她带回去。”

洛挽歌点了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把她抓回去嫁人，是把她带回安全的、有人照顾的地方。

这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跟家族的利益、联姻的筹码没有任何关系。

“沈公子。”一直沉默的谢燕来忽然开口。

沈知行抬起头来看他。

谢燕来靠在灶房门框上，双手环胸，姿态懒散，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锐利。“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知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赞赏。

“信局的人查到这封信是从安阳城西边的邮筒寄出的，我在西边找了三天，挨家挨户地问。今天早上，一位姓王的老妇人告诉我，巷子里新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妻。”

他说“夫妻”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洛挽歌一眼。

洛挽歌的脸有些发烫。

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知行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她说那位姑娘生得极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洛挽歌在心里给王婆记了一笔。这个王婆，嘴巴也太快了。

但转念一想，要不是王婆这张快嘴，沈知行可能还要找上好几天。

也许这就是命。

该来的总会来，躲都躲不掉。

“沈公子打算在安阳待多久？”她问。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燕来一眼。

“看情况。”他说。

“若清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看了，觉得你过得……挺好的。”

他的目光在谢燕来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洛挽歌假装没听懂。“那你找到了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