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挽歌还在被窝里赖着的时候,巷口传来了马嘶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了下来。
洛挽歌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口停着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腰间佩刀。
为首的那个人正在跟王婆说话,王婆指了指望她这边的方向,那人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洛挽歌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不是谢燕芳。
但比谢燕芳更让她意外。
她认识这个人。
“谢九!”她推开谢燕来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有人来了,三匹马三个人,为首的那个——”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是我的故人。”
谢燕来已经站起来了。他早就听见了马蹄声,衣服都穿好了,正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他回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的故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洛挽歌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在建安认识的人。”洛挽歌没有多解释,“你不用躲,他不会认出你。但你记住,我叫洛挽歌,从北边来,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大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洛挽歌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身量高大,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皂靴,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胜在气度。
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
他看见洛挽歌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在桂花树下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挽歌。”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
“沈公子。”洛挽歌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知行?
沈若清的亲哥哥,建安城沈家的嫡长子。
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在洛挽歌面前晃了晃。
“你寄给我妹妹的信。”
“信局的伙计是我的人,信一寄出去我就知道了。”
洛挽歌的脸色变了一下。
寄信的时候用的是化名,留的地址也是这个院子的地址,但她没想到沈知行会在信局安插人手。
“你的人?”她挑了挑眉,“沈公子好大的手笔,连信局都不放过。”
“不是信局。”沈知行把信收回袖子里,语气淡然,“是安阳城。整个安阳城的信局,都是我的人。”
洛挽歌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家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家在建安虽然比不上谢家那样的顶级门阀,但在商场上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沈知行的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大到半个建安的绸缎庄都姓沈。
而沈知行作为沈家的嫡长子,从小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论心机、论手段,不比谢燕芳差多少。
“你来安阳干什么?”洛挽歌问。
“找你。”沈知行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找我干什么?”
“若清让我来的。”沈知行说着,往院子里走了一步。
洛挽歌没有让开,他就停在了门槛外面,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生分,也不让人觉得冒犯。
“她收到了你的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就来找我,说你一个人在安阳,人生地不熟的,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洛挽歌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过得很好。”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我看到了。”沈知行说,目光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在灶房的方向停了停。
灶房里飘出粥的香味,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像一条细细的白练。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洛挽歌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一个人住?”
洛挽歌张了张嘴正想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燕来从灶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到洛挽歌身边,把粥递给她。
“粥好了。”他说,语气平淡,看都没看沈知行一眼。
洛挽歌接过粥碗,心里暗暗叫苦。
谢燕来这个出场方式实在是太巧了。
巧到她都没法解释。
洛挽歌端着粥碗站在门口,面前是沈知行,身边是谢燕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沈知行的目光落在谢燕来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谢燕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这位是?”沈知行看向洛挽歌。
“谢九。”洛挽歌说,“我的朋友。”
“朋友。”沈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沈知行没有追问,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在下沈知行,挽歌故交。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谢燕来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还礼。
洛挽歌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燕来这个人,你要他跟你客气,比让他上战场还难。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沈知行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错。”他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
洛挽歌把粥碗放在石桌上,也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