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户往外看,看见谢燕来蹲在桂花树下,正在磨他那把旧刀。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洛挽歌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桂花树下,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帮你。”她说。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把磨刀石递给她。
洛挽歌接过磨刀石,学着谢燕来的样子,把刀刃贴在石面上,用力往前推。
但她推第一下就歪了,刀刃在石面上打了个滑,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指。
谢燕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带着她的手调整了握刀的姿势,然后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推动。
“力道要均匀。”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不要太用力,也不要太轻。”
洛挽歌被他半包围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学会了吗?”他问。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燕来又带着她的手磨了几下,然后松开。
“多练就会了。”他说,站起来,去灶房倒水喝了。
洛挽歌蹲在桂花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有他的指纹。
她把手指按上去,发现自己的指纹和他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指腹光滑柔软,他的粗糙坚硬。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
相得益彰。
虽然这个词通常不是用来形容指纹的。
她笑了笑,把刀放在磨刀石上,自己试着磨了几下。
这次没有歪,虽然力道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有打滑。
“嚓——嚓——嚓——”
她学着谢燕来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磨着,在安静的院子里,跟远处的鸟叫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属于这个秋天的、小小的协奏曲。
临近中午的时候,洛挽歌去了一趟集市。
谢燕来本来要跟她一起去,被她按在了院子里。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跑。”她说,“我去买菜,你在家歇着。”
“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一个人不安全。”
“安阳城很安全的。”
“王掌柜说的那个王老板,就是在安阳城被杀的。”
洛挽歌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妥协。
“行吧,你跟我一起去,但你什么都别拿。我来提。”
两人一起出了门,往东市的集市走去。
安阳城的集市每天都很热闹,但今天的格外热闹。
洛挽歌一走进集市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多了很多生面孔。
洛挽歌听见旁边几个大婶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听说了吗?建安那边来的大人物,要在咱们安阳选秀女呢。”
“秀女?选什么秀女?”
“就是给那些达官贵人选妾的。我听说是谢家的人,建安谢家,知道吧?那个大世家。”
洛挽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家。
建安谢家。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
谢燕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迅速被压了下去。
洛挽歌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走。”
两人快步走出集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洛挽歌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谢燕芳的人?”她问。
谢燕来靠在巷子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巷子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他说。
“你说过,在安阳没有人认识你。”
“我说过。”谢燕来说,“但我没说谢燕芳不会来。”
洛挽歌的心沉了一下。
她来安阳之前做过功课——安阳不是谢家的地盘,这里最大的势力是本地的大族王家,谢家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但如果谢燕芳以这个的名义来安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官方层面的活动,谢家作为建安数一数二的门阀,完全有资格参与。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谢燕来从墙上直起身来,看着她。
“什么都不做。”他说,“他们不一定在找我。选秀女这种事,每年都有,不一定跟谢燕芳有关。”
洛挽歌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心里的那种不安感没有散去。
“回去吧。”她说。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一路无话。
洛挽歌走在前面,谢燕来跟在后面。
选秀女。
谢家。
建安。
这些词像几块石头,被丢进了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久久不散。
回到家,洛挽歌把买回来的菜放进灶房,然后去堂屋给谢燕来换药。
这几天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结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肤。
洛挽歌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肌肉,感受到皮下的组织正在重新长好,韧性和弹性都在恢复。
“恢复得不错。”她说,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再过几天就不用敷药了。”
谢燕来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肩膀上忙碌。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他忽然问。
洛挽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过,一个姓王的老中医。”
“他在哪里?”
“走了。”洛挽歌说,语气淡淡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燕来看出她不想多说,没有再问。
洛挽歌把药箱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两朵,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低下头,凑近闻了闻,香味清甜而不腻,像夏天傍晚的风。
“谢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燕芳真的来了安阳,你会怎么办?”
谢燕来坐在椅子上,把衣服拉好,系上扣子。
“他不会认出我。”他说。
洛挽歌转过身来看着他。
谢燕来把衣领竖起来,微微低着头,下巴缩进领口里,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他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峻的、锋利的模样,而是变得有些木讷、有些迟钝,像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人。
洛挽歌看着“另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在边关学的。”谢燕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把衣领放下来,“斥候要学会伪装。不只是换衣服,要换整个人——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要换。”
洛挽歌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出门,就用这副模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