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安阳城慢了下来。
慢得像桂花树下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挪一整天,才堪堪越过石桌的边缘。
洛挽歌从前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慢。
在洛家的时候,每一天都像是被鞭子赶着往前跑的牲口,天不亮就要起来请安,然后是一整天的规矩、课业、应酬,到了晚上累得像条狗,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做梦,天就又亮了。
但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没有人催她起床,没有人逼她学规矩,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
可以睡到自然醒。
洛挽歌裹着被子在床上赖了一会儿,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米粥香味,终于还是抵挡不住诱惑,翻身下床。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清香。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王婆扫得干干净净,昨天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月白色和灰蓝色的衣裳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两个人在无声地对话。
“早。”她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谢燕来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扫到皱巴巴的中衣领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衣裳穿好。”他说。
洛挽歌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不在意地拢了拢衣领,“在自己家还讲究那么多?”
谢燕来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
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盖上锅盖,转身去切咸菜。
洛挽歌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就自己去井边打水洗漱。
井水凉丝丝的,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对着水面照了照,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随便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
回到堂屋的时候,粥和馒头已经摆在桌上了。
洛挽歌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比昨天更稠了,米粒已经完全开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米本身的甜味。她注意到粥里加了几颗红枣,红白相间,好看又好吃。
“今天加了红枣?”她问。
“嗯。”谢燕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补血。”
洛挽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确实有些苍白,指甲盖上没有多少血色。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王老中说过这是气血不足,要多补补。
洛挽歌从来没跟谢燕来说过这些,但他自己看出来了。
“你看得出来我气血不足?”她问。
“脸色白。”谢燕来说,“嘴唇也白。”
洛挽歌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那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谢燕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爱吃姜。”他说,“上次做鱼,你把姜都挑出来了。”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爱吃姜这件事,连在洛家伺候她好几年的丫鬟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在人前挑姜,那是没规矩的事。
都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姜片藏到碗底,等吃完了再一起倒掉。
这个人跟她一起吃了不到十天的饭,就发现了。
“你还看出来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谢燕来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你怕黑。”
“每天晚上都要点着灯才睡觉。”
“我那是……习惯。”
“你睡觉不踏实,经常翻身。”
洛挽歌被他说得目瞪口呆。
“你每天晚上都在听我翻不翻身?”她抓住了其中最让她在意的那一条。
谢燕来的耳朵红了。
“隔音不好。”他说,端起粥碗挡在自己面前。
洛挽歌盯着他发红的耳尖看了两秒,笑了。
“谢九,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你平时话那么少,但你看的东西比谁都多。”
谢燕来从粥碗后面露出半张脸。
“因为话少。”他说,“话少的人,眼睛就忙。”
洛挽歌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喜欢这种感觉。
吃过早饭,洛挽歌收拾碗筷去灶房洗。
谢燕来没有跟她抢。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默契?
洛挽歌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嚓——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