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是被桂花树上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安阳城西边的小院子里。
她的院子。
洛挽歌翻身下床,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衣裙,她统共就两身换洗的,一身灰蓝一身月白,轮着穿。
今天穿月白,明天穿灰蓝,后天又月白,简单得很,但胜在干净。
推门出去的时候,灶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
洛挽歌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谢燕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铁锅上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早。”洛挽歌靠在门框上。
谢燕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早。”
“今天吃什么?”
“粥。”
“还有呢?”
“馒头。”
“还有呢?”
谢燕来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想要什么”的无奈。
“咸菜。”他说。
洛挽歌叹了口气。
“谢九,你就不能换换花样吗?每天都是粥、馒头、咸菜,你不腻我都要腻了。”
“你要吃什么?”
“我想吃——”洛挽歌想了想,“小馄饨。皮薄馅大的那种,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再撒一把葱花。”
谢燕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面粉和肉馅——那是他昨天去集市上买的,本来打算做肉包子用的。
“不会包馄饨。”他说。
“我会啊。”洛挽歌挽起袖子走进灶房,“我来包,你负责烧火煮水。”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洛挽歌洗干净手,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粉,加水揉成面团。
她揉面的手法很熟练,揉、搓、压、叠,一气呵成,面团在她手里变得又软又有弹性。
“你在家也做饭?”谢燕来问。
洛挽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揉面。
“偶尔。”她说。事实上,在洛家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进过灶房。
这些事情是她跟着王老中医学医的时候学的。
王老头一个人住,没人给他做饭,她去了就帮着做,做着做着就学会了。
但她没说这些。
谢燕来也没有追问。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洛挽歌聊到自己的过去时,总是会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从边关学来的规矩。
不问过去,不问来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洛挽歌把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用刀切成一个个小方块,然后开始包馄饨。
谢燕来蹲在灶台前,看着她的手在面皮和肉馅之间翻飞,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
“看什么?”洛挽歌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你包馄饨。”谢燕来说,“包得不好看。”
洛挽歌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馄饨。
确实不太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得直有的歪着倒,像一群没睡醒的士兵。
“好吃就行。”她理直气壮地说。
水开了,洛挽歌把馄饨下进锅里,盖上锅盖。
等水再次沸腾的时候,她揭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防止馄饨粘锅。
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着,一个个变得饱满透亮,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水里游。
她调了两碗汤底,碗底放了紫菜、虾皮、盐和一点点猪油,用滚烫的面汤一冲,香味立刻炸开了。
然后把煮好的馄饨捞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
“好了。”她把两碗馄饨端到堂屋的桌上,自己先坐下,迫不及待地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
她张着嘴哈了好几口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但还是不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谢燕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一般。”他说。
洛挽歌瞪了他一眼。
“好吃就是好吃,一般就是一般,你给个准话。”
谢燕来又舀了一个,吃完了,沉默了一瞬。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一般好一点。”
洛挽歌放弃了。
她埋头吃自己的馄饨,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忽然发现碗里多了一个。
不是她包的,这个馄饨包得很规整,褶子均匀,形状饱满,一看就不是她的手艺。
她抬起头,看见谢燕来正低头吃自己的馄饨,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注意到,他碗里的馄饨少了好几个。
他把自己包的馄饨换给了她。
洛挽歌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那个好看的馄饨吃掉了。
好吃。
比她自己包的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