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夜晚比之前的几个地方都热闹。
洛挽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上衣服,下楼去大堂里坐坐。
她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大多是赶路歇脚的商旅,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声音嘈杂却透着一种属于市井的鲜活。
洛挽歌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圆脸大眼,说话爽利得很。她端着花生米走过来,往洛挽歌桌上一放。
“姑娘,送你的,不要钱。”
“多谢吴掌柜。”洛挽歌笑着道谢。
吴掌柜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直接开聊。
“姑娘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北边来的,往南边去。”
“南边哪里?安阳?”
“吴掌柜怎么知道?”
“这条路走南闯北的客人我见多了,”吴掌柜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往南走的大多去安阳,往北走的大多去建安。你们从北边来,又往南边走,十有八九是去安阳。”
洛挽歌笑了笑,没有反驳。
“安阳是个好地方。”吴掌柜说,“我年轻时在那儿住过几年,热闹,东西多,人也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姑娘要是去安阳讨生活,得多个心眼。”
“多谢吴掌柜提醒。”
“那位小哥是你什么人?”吴掌柜忽然话锋一转,朝楼梯口努了努嘴。
洛挽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谢燕来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换上了洛挽歌给他买的那件灰蓝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跟之前那个浑身血污的狼狈样判若两人。
灰蓝色的棉布长衫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特别好看。
也许是因为他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架子;也许是因为那张脸长得实在太犯规,穿什么都好看。
谢燕来走到她桌前,看了吴掌柜一眼,然后看向洛挽歌。
“睡不着。”他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下来。
“坐。”洛挽歌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谢燕来坐下。吴掌柜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哦——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我给你们俩各上一碗面,热乎的,吃了好睡觉。”
“吴掌柜,我们不——”
“不要钱。”吴掌柜摆摆手,转身去了后厨,嘴里还念叨着,“年轻就是好,大半夜的不睡觉,对坐着看月亮。我跟你们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看人还得看眼前的人……”
洛挽歌和谢燕来对视了一眼。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洛挽歌小声问。
“嗯。”
“她误会了。”
“嗯。”
“你怎么不解释?”
谢燕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解释不清。”
洛挽歌想反驳,但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青溪镇的掌柜、茶棚的妇人、柳河村的周大娘、青石镇的吴掌柜。
无一例外地都把她们当成了一对。
她一开始还试图解释,后来就放弃了。
因为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让对方更加确信“你们俩有事”。
“行吧,”洛挽歌叹了口气,“不清不楚的,也挺好。”
谢燕来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清不楚的好?”他问。
“对,”洛挽歌看着他,笑眯眯地说,“清楚的东西太无聊了。清清楚楚的,就是两个人一起赶路;不清不楚的,就有很多种可能。”
谢燕来把水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可能?”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洛挽歌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没有回答。
吴掌柜端了两碗面上来,热腾腾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四溢。
“吃吃吃,趁热吃。”吴掌柜把筷子递给他们,“我跟你们说,我这面可是青石镇一绝,别家做不出这个味道。”
洛挽歌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筋道,汤头浓郁,带着一股骨汤的鲜味。
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那一刻,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混在面汤里,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洛挽歌由衷地赞叹。
谢燕来也吃了一口,微微点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洛挽歌不依不饶,“说人话。”
“好吃。”
洛挽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吴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两个头碰头吃面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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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洛挽歌和谢燕来上楼回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洛挽歌忽然停下脚步。
“谢九。”
“嗯。”
“明天到了安阳之后,我们找个长租的院子。”
谢燕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长租?”
“对,”洛挽歌说,“客栈住着不划算,也不方便。租个院子,可以自己做饭,你也方便养伤。”
谢燕来沉默了一瞬。
“我付不起房租。”他说,语气很平,但洛挽歌听得出来,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一个男人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说“我付不起”,这种事情在任何时代都是需要勇气的。
但谢燕来说得很坦然,坦然到洛挽歌觉得,如果他嘴里说出什么“我来付”之类的话,那才不是他。
“我知道。”洛挽歌说,“所以房租我来付。”
谢燕来正要开口,洛挽歌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不用’。你欠我的钱已经不是三两了——给你买药、买衣裳、吃饭住店,这些加起来得有五六两了。加上房租,那就更多了。”
谢燕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的意思是,”洛挽歌说,“你已经欠我这么多了,不差这一点。等你有钱了再还,我又不着急。”
她说完,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隔壁传来叹息声。
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