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河村到安阳,骑马还要走一天半。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官道两旁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队押送货物的镖局人马。
越是靠近安阳,路上的烟火气就越浓。
洛挽歌坐在谢燕来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谢九,你说到了安阳之后,咱们先干什么?”
“找客栈。”
“然后呢?”
“睡觉。”
洛挽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有点情趣?”
“什么是情趣?”
“就是——”洛挽歌想了想,“比如说,‘我们先找一间临街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安阳城的万家灯火’,这就叫有情趣。你说‘找客栈、睡觉’,这就叫没情趣。”
谢燕来沉默了一会儿。
“找一间临街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安阳城的万家灯火,”他用一种汇报军情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然后睡觉。”
洛挽歌笑得趴在他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燕来感觉到后背传来的一阵阵震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洛挽歌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说‘睡觉’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杀人’。”
谢燕来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洛挽歌看得很清楚,不是她的错觉。
从耳尖到耳根,一层薄薄的粉色慢慢漫上来,像是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开的颜色。
她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真的会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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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洛挽歌让谢燕来在镇口的茶棚等着,自己去镇上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
小镇不大,但东西倒是齐全。
洛挽歌买了些干饼、肉干和一包茶叶,又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一身给她自己,一身给谢燕来。
她的骑装已经穿了好几天了,皱巴巴的不说,还沾了不少泥点子,看着狼狈极了。
谢燕来的衣服就更不用说了,那件深色的衣服左半边被血浸透了,洗都洗不出来,只能扔掉。
买完东西,她又在街上转了转,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摊子。
一个老头在路边摆摊卖竹编,篮子、筐子、篓子、帽子,什么都有。
洛挽歌挑了半天,买了一顶竹编的小帽,帽檐上还编了一圈小花,看着怪好看的。
她把小帽戴在头上,对着摊子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回到茶棚的时候,谢燕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桌上的茶碗空了,洛挽歌走之前给他倒的那碗茶已经凉透了,他一滴都没喝。
“你怎么不喝?凉了对胃不好。”洛挽歌把东西放在桌上。
“不渴。”谢燕来说,目光落在她头上那顶小帽上,停了一下。
“好看吗?”洛挽歌摸了摸帽檐上的小花,得意地转了个圈。
谢燕来看了她两秒,移开目光。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洛挽歌“哼”了一声,把给他买的衣裳扔到他怀里。
“给你买的,换上。你那身衣服没法看了。”
谢燕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是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做工不差。
“多少钱?”他问。
“二两。”
谢燕来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贵?”
“大哥,你这是长衫,不是汗巾。”洛挽歌白了他一眼,“二两已经很便宜了,我砍了半天价呢。”
谢燕来没再说什么,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
洛挽歌注意到,他叠衣裳的动作很仔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弄皱了一样。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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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青石镇比之前住过的青溪镇、平阳县都大,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城了。
镇子建在一座矮山的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不错。
镇上的街道也宽了许多,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酒楼、茶楼、布庄、药铺、当铺、赌坊,甚至还有一家戏园子。
洛挽歌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两间?”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燕来,“你们不是一起的?”
“是一起的。”洛挽歌说,“两间。”
掌柜的点点头,给了两把钥匙。
洛挽歌拿着钥匙上楼,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检查了一遍。
门窗完好,床铺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
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隔壁。
谢燕来已经坐在床边了,正在拆左肩上的布条。他的动作很小心,但因为左臂不能抬太高,拆得有些吃力。
洛挽歌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帮他拆布条。
“我来。”
她没有等他同意,直接上手了。
布条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
洛挽歌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
“好多了。”她说,“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没有化脓的迹象。你这体格是真的好,换成别人,这一刀至少得躺半个月。”
谢燕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蹲在面前认真检查的洛挽歌。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试探着温度。
指尖凉丝丝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吗?”她问。
“不疼。”
“说实话。”
“……有一点。”
洛挽歌满意地点点头,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敷药、包扎。
这次她没有系蝴蝶结,而是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结。
谢燕来看了一眼那个规规矩矩的结,没有说话。
包扎完毕,洛挽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再走半天就能到安阳了。”
她转身要走,谢燕来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洛挽歌。”
“嗯?”
“到了安阳之后,”他说,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你有什么打算?”
洛挽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在想,只是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安阳不是终点,只是途中的一站。
原本的计划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但走到哪儿算哪儿这种话说出来好听,真要落实起来,跟无头苍蝇也没太大区别。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她说,“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我识文断字,会算账,可以当账房先生或者先生——如果没人嫌弃我是女子的话。实在不行,我去药铺当个抓药的学徒,总不至于饿死。”
谢燕来听着,微微点头。
“你呢?”洛挽歌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谢燕来沉默了一瞬。
“先把伤养好。”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看情况。”
洛挽歌知道“看情况”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跟“我不知道”是一个意思。她没有追问,冲他笑了笑,转身回了隔壁。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站在门口,听着那声叹息在空气中消散,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推开门走回去,跟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能拿走的。
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的东西,不会因为一句“你不用一个人扛”就真的放下来。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扛着的时候,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