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洛挽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谢燕来的呼吸声。
周大娘让他们住的是两间相邻的厢房,中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
“谢九。”她对着墙说。
“嗯。”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洛挽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在溪边的时候,是真的高兴。”
沉默。
“不是因为不用装,”她说,“是因为你。”
更长的沉默。
长到洛挽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是。”
洛挽歌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柳河村的清晨是被鸡叫醒的。
洛挽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只大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比一声高亢,像是在跟全天下宣告它才是这世上最准时的更夫。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再赖一会儿,但那只鸡不依不饶,叫得跟有人掐了它脖子似的。
“行了行了,起来了。”她嘟囔着坐起来,对着窗外的鸡比了个威胁的手势,“你再叫我就把你炖了。”
鸡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来啊”。
洛挽歌气笑了,翻身下床,草草洗漱了一番,推门出去。
院子里,周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她出来,笑眯眯地招手:“姑娘起来了?快来,粥刚熬好,还热着呢。”
洛挽歌道了谢,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周大娘端来一碗白粥、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碟腌萝卜,分量十足,堆得像小山一样。
“够不够?不够大娘再给你添。”
“够了够了。”洛挽歌连忙摆手,“大娘您也太实在了,这够我吃两顿的。”
“你们赶路的,多吃点,攒些力气。”周大娘在她对面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跟她闲聊,“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
“北边的。”洛挽歌含含糊糊地说。
“北边好啊,北边出美人。”周大娘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姑娘生得这样好看,家里一定给你说了个好人家吧?”
洛挽歌差点被粥呛到。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我还没说人家呢。”
“还没说?”周大娘的眼睛亮了起来,择菜的手都停了,“那我给你说一个怎么样?我们村里王家的二小子,今年二十一,在城里当学徒,老实肯干,长得也周正——”
“大娘,”洛挽歌哭笑不得,“我赶路呢,不打算在这儿定居。”
“赶路也可以先看看嘛。”周大娘不死心,“那王家二小子虽然人不在村里,但他娘在家啊。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去跟他娘说——”
“大娘,”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吃馒头。”
洛挽歌回过头,看见谢燕来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苍白,但至少有了点人气儿。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周大娘的目光在他和洛挽歌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说呢,怪不得姑娘说她还没说人家。原来是有了。”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谢燕来已经抢先开了口。
“嗯,有了。”
洛挽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谢燕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馒头。
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起身去灶台前忙活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好,小两口一起赶路,多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我那口子到处跑,他虽然走得早,但那些日子我一辈子都记得……”
洛挽歌瞪了谢燕来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瞎说什么呢?”
“说什么?”谢燕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有了’?有什么了?”
谢燕来想了想:“有馒头了。”
洛挽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个人身上有伤,不能打。
但真的很难忍。
---
吃过早饭,洛挽歌去跟周大娘道别。
周大娘拉着她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几个鸡蛋,路上煮着吃。还有两个饼子,是我昨晚烙的,放得住。”
“大娘,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
周大娘拍了拍她的手,眼睛里有了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
“姑娘,大娘活了五十六年,看人还是准的。你跟那个小伙子,都是好孩子。这世道不太平,你们两个人互相照应着,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洛挽歌的眼眶有些发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大娘。”
“谢什么。”周大娘松开她的手,转身去院子里喂鸡,一边撒谷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路上小心,以后路过柳河村,还来大娘这儿住。”
洛挽歌把布包装进包袱里,翻身上马。
谢燕来已经坐在马背上了,他今天主动坐到了前面,把缰绳握在手里。
“你骑马?”洛挽歌有些意外,“你的伤——”
“好多了。”谢燕来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洛挽歌注意到他握缰绳的姿势确实比昨天稳了不少。
“那你坐前面,我坐后面?”洛挽歌确认道。
“嗯。”
洛挽歌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这个姿势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他坐后面、她坐前面,她被他半包围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这一次换过来,视野开阔了许多,但少了一份那种被护着的感觉。
不过洛挽歌很快就发现,换了个位置也有好处——她能看见他的耳朵了。
他的耳朵轮廓很好看,耳垂饱满,在晨光下透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洛挽歌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想伸手捏一下的冲动。
她忍住了。
“往哪边走?”谢燕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出村往右,上了官道一直往南。”洛挽歌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地说。
枣红马轻快地跑了起来,扬起一溜尘土。
柳河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拴着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