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眉眼间那种惯常的狡黠和调侃都柔化了,露出底下一点很少示人的认真。
“谢九,”她说,“我问你一个正经问题。”
谢燕来看着她,没有说“嗯”,也没有说“随便”,而是用一种很专注的目光等着她开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洛挽歌说,“不是那种‘天下很大总有地方去’的废话。我是说,等你伤好了,安全了,你想做什么?”
谢燕来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
“那你现在想。”
“现在想不出来。”
洛挽歌瞪了他一眼,但这一次她没说什么“你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之类的话。
因为她看得出来,谢燕来这次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没想过。
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被人安排、被人驱遣、被人当成一把用完就收起来的刀,忽然有一天自由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了。
边关不需要他了,谢家不需要他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
这种感觉,洛挽歌多少能理解一些。
她离开洛家的时候,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走出洛家大门的那个瞬间,她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面前的车马人流,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边走。
左边是繁华的东市,右边是通往城门的官道,哪条路都能走,哪条路都通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未来。
那种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你会游泳,但你不知道岸在哪个方向。
“那我来替你想。”洛挽歌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等你伤好了,你先找个地方落脚,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认字这件事也得提上日程——你一个不识字的人,走到哪儿都吃亏。我教你。”
谢燕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教我?”他问。
“怎么,不信?”洛挽歌挑了挑眉,“我虽然算不上什么才女,但教一个文盲识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燕来没有反驳“文盲”这个称呼。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这次他没有说“跟你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不用管我”。
他问得很直接,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弯弯绕绕,直直地扎进了问题的核心。
洛挽歌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欠我三两银子”,但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她在破庙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跟她有点像。
都是不被需要的人,都是被命运推到了角落里的人,都是咬紧了牙关不肯低头的人。
也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多管闲事”,语气跟她在洛家后院跟自己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你有趣。”洛挽歌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谢燕来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有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困惑。
“对,有趣。”洛挽歌笑眯眯地说,“你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矛盾。’’
‘‘你说你不识字,但你说话不像不识字的人。’’
‘‘你说你不在乎,但你什么都记得。’’
‘‘你说你不想活了,但你又偏偏撑到了我救你。’’
‘‘一个浑身都是矛盾的人,当然有趣。”
谢燕来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划分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你是第一个说我有趣的人。”他说。
“那以前别人说你什么?”
“不说。”
洛挽歌听懂了。
不是没人说,是不说。
在谢家,一个庶子的存在感大概就止于此了——大家看见他,但不会跟他说话。
大家知道他是谁,但不会提起他。
他就像墙上的一道裂缝,每个人都能看见,但没有人在意。
“那从现在开始,”洛挽歌伸出手来,“我会说很多。你做好准备。”
谢燕来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昨晚在破庙里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稳得像一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
他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手的“握”,是——他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得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快得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洛挽歌意识到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覆上来的那一瞬间,带着一种干燥而温热的力量。
那种力量跟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力量都不一样——不是压迫,不是掌控,更像是一种……承诺。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个承诺是什么。
“好了。”洛挽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回床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面朝墙壁。
“谢九。”她对着墙壁说。
“嗯。”
“你的手很暖和。”
没有回应。
但洛挽歌也不需要回应。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