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挽歌被楼下的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她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高声说话,语气急切,夹杂着掌柜的劝解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
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客栈门口停着几匹马,马上骑着的人穿着衙役的皂衣,腰里别着刀,为首的一个正跟掌柜的说着什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表情紧张,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洛挽歌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到地铺前,发现谢燕来已经不在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地上的稻草也归拢了,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谢九?”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洛挽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正要下楼去找,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
洛挽歌转过头,看见谢燕来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那间房间的门一直关着,她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他一直躲在那里。
“你吓死我了。”洛挽歌松了一口气,“楼下有官差,你听见了?”
“听见了。”谢燕来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楼下的方向,“不是冲我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找一个人。”谢燕来说,“一个姓王的商人,昨晚在平阳县失踪了。”
洛挽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去听了。”谢燕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打了壶水”,“天没亮就有人在楼下嚷嚷,我下来看了一眼。”
洛挽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换了药,整理了衣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狼狈。
如果不是她知道他左肩上有一道刀伤,光看外表,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
“还好是多好?”
“比昨天好。”
洛挽歌知道他不会说更多了,也不追问,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两人下楼的时候,那些衙役已经走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擦汗,看见洛挽歌下来,连忙堆起笑脸。
“姑娘,早饭已经备好了,您是在大堂吃还是带走在路上吃?”
“带走吧。”洛挽歌说,“我们赶路。”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拿吃食。
洛挽歌趁这个空档,低声问了一句:“掌柜的,早上那些衙役来找什么人?”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昨晚镇上出了命案。永和布庄的王掌柜,昨天晚上出门收账,一夜没回来,今早有人在城南的巷子里发现了他——死了,身上被捅了好几刀。”
洛挽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抓到了吗?”
“哪能那么快。”掌柜的叹了口气。
“这两年世道不太平,平阳县以前多安稳的地方,现在也出这种事了。姑娘你们赶路要小心,往南走的官道虽然大路,但最近也不太平。”
洛挽歌道了谢,接过掌柜的递来的油纸包,转身上了楼。
谢燕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环胸,姿态懒散,但目光一直落在客栈门口的方向。
“走了吗?”洛挽歌问。
“走了。”谢燕来直起身,“但留了两个人。”
“什么地方?”
“街口的茶摊,一个;对面的杂货铺,一个。”谢燕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便衣,但腰里有刀。”
洛挽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昨晚在睡梦中的时候,他不仅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还摸清了衙役的来意、看穿了便衣的身份、甚至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而他身上还带着一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伤。
“谢九,”她说,“你在边关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
“杀人的。”他说。
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洛挽歌没有追问,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背上包袱,牵着马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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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县的早晨比青溪镇热闹得多。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把一条不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混着牲口的粪味和人的汗味,织成了一张属于市井生活的网。
洛挽歌牵着马走在前面,谢燕来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同行者。
这是洛挽歌的主意。
“两个人走在一起太扎眼了,”她早上在房间里说过,“分开走,看起来像是两个不认识的赶路人。”
谢燕来说:“你长得太扎眼。”
洛挽歌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陈述事实。”
洛挽歌笑了:“那你说怎么办?我把脸蒙上?”
谢燕来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顶帷帽递给她——那是他在平阳县的夜市上买的,当时洛挽歌还嘲笑他“一个大男人买什么帷帽”。
“你什么时候买的?”洛挽歌接过帷帽,有些意外。
“昨晚。”
“你昨晚出去了?”
“嗯。”
“你身上有伤!”
“买帷帽不用打架。”
洛挽歌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把帷帽戴上了。
白色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她戴着那顶帷帽走在街上,谢燕来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看起来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旅客。
走到街口的时候,洛挽歌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茶摊。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坐在茶摊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茶,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那碗茶一口没动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洛挽歌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地走过茶摊。
她听见身后的谢燕来也走了过去,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前面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平阳县的南门,走上通往安阳的官道。
出了城,洛挽歌才让谢燕来跟上来。
“那两个便衣没有跟上来。”洛挽歌说着,把帷帽摘了下来,塞进包袱里,“不过你确定他们是衙役的人?万一是谢燕芳的人呢?”
“不是。”谢燕来说,“谢燕芳的人不会那么明显。”
洛挽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谢燕芳的人是什么样的?”
谢燕来没有回答。
在洛家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二娘给她脸色看,她笑嘻嘻的;父亲不待见她,她笑嘻嘻的;兄弟姐妹们排挤她,她还是笑嘻嘻的。没有人看出来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但谢燕来看出来了。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嘴硬,是眼睛太毒。”
谢燕来没说话。
洛挽歌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面对着溪水,谁都没有看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家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嫁人。”洛挽歌说。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死了三任老婆的那种。我二娘说这是为我好,说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吃穿不愁。”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我问她,前三任夫人是怎么死的。她说是命不好。我说那我的命呢?她说你的命好,你八字硬。”
谢燕来的手攥成了拳头。
洛挽歌没有看他,继续说:“我就在想,我的命到底有多硬,才能克死三任夫人之后还能活着?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的命硬,是他们压根不在乎我死不死。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件能换银子的东西,卖给谁不是卖?”
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给她的故事配乐。
“所以你就跑了。”谢燕来说。
“所以我就跑了。”洛挽歌说,“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匹马和一把短剑。我本来想去南边投奔一个朋友,但走到半路上听说那个朋友也被家里抓回去嫁人了。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无业游民、前途未卜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