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平阳县。
平阳县比青溪镇大一些,有一条像样的主街,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饭馆。
洛挽歌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一间?”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燕来。
“一间。”洛挽歌面不改色地说,“我哥打呼噜,我不敢一个人睡。”
掌柜的了然地点点头,递过来一把钥匙。
谢燕来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房间,洛挽歌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洗脸架。洛挽歌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谢燕来。
“你睡床。”
“你睡。”
“你是伤员。”
“你是女子。”
洛挽歌叉着腰看着他。
“谢九,你是不是跟谁都要争?”
“不是。”谢燕来说,“跟你。”
洛挽歌被他气笑了。
“行,”她说,“那咱们各退一步——我睡床,你打地铺。反正地上有稻草,将就一晚上。”
谢燕来没有反对。
洛挽歌下楼去买了晚饭回来,两人默默吃完。
洛挽歌给谢燕来换了药,这次她故意把蝴蝶结系得更大了,两条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只招摇的蝴蝶停在肩膀上。
谢燕来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叹了口气。
“你故意的。”
“对。”洛挽歌理直气壮,“你有意见?”
谢燕来没有说有意见,也没有说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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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洛挽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说明谢燕来已经睡了——或者至少装睡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向地上。
谢燕来侧身躺着,面朝门口的方向,右手搭在腰侧——那个位置,如果他有刀的话,正好可以最快拔刀。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状态,像一把放在枕边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洛挽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谢燕芳站在客栈门口看她的眼神,一会儿想起谢燕来说“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时的表情,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妇人在茶棚里说的话——“你们俩说话的样子,跟我年轻时候跟我那口子一模一样”。
她忽然睁开眼睛,对着墙壁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地上传来一个声音。
“睡觉。”
洛挽歌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我没说话。”
“你翻来翻去的,吵。”
“你听力这么好?”
“嗯。”
“那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洛挽歌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能。”
洛挽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不安的安静,但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地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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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挽歌是被一阵梆子声吵醒的。
三更三点,更夫从窗下走过,梆子敲得又急又响,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看了几息,意识慢慢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洛家,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绣花。
二娘站在她身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你这朵牡丹绣得不对,花瓣少了两片。”
她低头看手里的绣绷,上面绣的不是牡丹,是一把刀。一把沾着血的刀。
然后她就醒了。
洛挽歌翻了个身,面朝地上。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谢燕来侧躺在光斑旁边,右手枕在脑后,左臂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像是怕压到了伤口。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的时候,他那张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醒着时那样紧绷、警惕、拒人于千里之外。
洛挽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个字。
能。
她问:“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他说:“能。”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赶路的时候转,吃饭的时候转,刚才做梦的时候也在转。
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石子,你以为它沉下去了,但它没有——它一直在水底滚来滚去,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得安宁。
洛挽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地上铺的稻草太薄了,硌人。
谢燕来一个大男人倒是不在意,但她总觉得于心不忍——这人身上还有一道从肩膀拉到肋骨的刀伤,睡在地上,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她拿起床上的一条薄被,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但谢燕来还是醒了。
不是那种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他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瞳孔就已经聚焦了,右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
但在看清蹲在面前的人是洛挽歌之后,那只手缓缓放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给你盖被子。”洛挽歌理直气壮地说,“地上凉,你要是着凉了,我还得花钱给你买药。”
谢燕来看了一眼身上的薄被,又看了看她。
“你睡不着?”
“睡了一觉了,醒了。”洛挽歌在他旁边蹲着,没有要回去睡觉的意思,“你呢?睡得着吗?”
“嗯。”
“地上不硌?”
“不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