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黑暗中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洛挽歌站在门边,手还保持着关门时的姿势,指尖搭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谢燕来。
谢燕芳的弟弟。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谢家,建安城谢家,东阳谢氏的嫡系分支,朝堂上数一数二的门阀。
谢燕芳她当然知道,那是连她父亲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谢家的嫡子,文采风流,手段老辣,在建安城的权势圈子里,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年纪不算大的世家公子。
但谢家还有一个庶子的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在洛家虽然不受待见,但该听的闲话一句没少听。
建安城里各家各户的底细,二娘和那些贵夫人们嚼舌根的时候,她都在旁边听着。
谢家的事她听过不少——谢燕芳少年成名,谢家老太君如何疼爱这个嫡孙,谢家二房的那些腌臜事,她都一清二楚。
但从来没有人提过谢家还有一个庶子。
从来没有。
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洛挽歌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的男人身上。
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低着头,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伤口应该是在疼,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痛苦,甚至可以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张脸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偏偏没有情绪。
“谢家庶子。”洛挽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排行第九。”
“嗯。”
“所以谢燕芳是你大哥——同父异母?”
“嗯。”
“你在家里排第九,你爹有九个儿子?”洛挽歌追问。
傅九——不,谢燕来——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九个活着长大的。”他说,“死的不算。”
这话说得平淡极了,就像在说今天下了雨一样稀松平常。但洛挽歌听得心口猛地一缩。
九个活着长大的,死的不算。
谢家的孩子,竟然是用“活着”和“死了”来区分的。
她在洛家虽然不受宠,但至少命是保住了的。
二娘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敢真对她做什么——她毕竟是嫡女,是洛家名义上的门面。
可谢家的庶子呢?一个排到第九的庶子,在那样一个世家大族里,能分到多少关注?多少资源?多少……活着的理由?
“那你娘呢?”她问。
谢燕来的手指停了一瞬。
“死了。”
“怎么死的?”
“生我的时候死的。”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洛家学了十几年的规矩,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样样都学了个通透。
唯独有一门功课她从来没学过。
怎么安慰一个从小没娘、爹不疼、在世家大族里像隐形人一样长大的庶子。
因为教这门课的人,她自己也没学过。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她换了个角度问。
谢燕来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洛挽歌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苦笑但又带着点讽刺的表情。
“离家出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我没家可离。”
“那你……”
“谢燕芳让我走的。”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说,九郎,你留在建安也没什么用,不如出去闯闯。”
洛挽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劲。
不是内容不对——谢燕芳说的确实没错,一个在家不受重视的庶子,出去闯闯或许真是条出路。
但洛挽歌在意的是说话的方式。
谢燕芳用的是“留在建安也没什么用”,不是“你该出去历练历练”,不是“出去闯闯对你有好处”。
没什么用。
这是亲哥哥对亲弟弟说的话吗?
“然后你就走了?”她问。
“然后我就走了。”谢燕来说,“带着一把刀和一匹马,走了两年。”
“两年都在外面?”
“嗯。”
“都在干什么?”
谢燕来沉默了一瞬。
这个沉默比之前的都要长,长到洛挽歌以为他又要用“跟你没关系”来搪塞她。
“当兵。”他说。
洛挽歌愣了一下。
“当兵?”
“边军。”谢燕来的声音很轻,“最北边,跟胡人打仗的那种。”
洛挽歌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落在那些细碎的伤疤和厚厚的茧上。
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些痕迹,但她以为那是练武留下的——世家子弟习武防身,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边军不一样。
边军是真正要死人的地方。
建安城的世家子弟说起边关,都是“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豪情壮志,真要让他们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可这个人去了。而且去了两年。
“你一个人去的?”
“跟着一个老将军去的。”谢燕来说,“他路过建安的时候,谢燕芳把我托付给他。”
洛挽歌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燕芳让他走,又给他安排了去处。
听起来像是一个大哥在为弟弟的前程操心,但洛挽歌总觉得这里面少了点什么——少了点温度。
像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东西。
不是扔掉,而是放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后来呢?”她问,“你怎么受的伤?谁在追杀你?”
谢燕来抬起眼来看她。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谢燕来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问得太多了。”他说。
“我花了三两银子。”洛挽歌寸步不让。
“你刚才说过,不是钱的事。”
洛挽歌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说过。
她确实自相矛盾了。
但她不打算认输。
“行,”她说,“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打算怎么办?伤好了之后去哪?”
谢燕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天下很大。”谢燕来的声音很轻,“总有地方去。”
洛挽歌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谢燕来没接话。
“你说你不知道谁在追杀你是假的。”
洛挽歌掰着手指头数。
“你说你没地方去是假的。你说你娘是生你的时候死的——这倒是真的,不过你没说全。”
谢燕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死了’的时候,你的手抖了一下。”
洛挽歌指了指他的右手。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谢燕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好好的,一动不动。
“你看不到了,”洛挽歌说,“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在看你了。但你刚才不知道的时候,它确实抖了。”
谢燕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不是恼怒,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那种无所适从。
像是一个习惯了躲在暗处的人,忽然被人拿灯照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