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洛挽歌又下楼去买了午饭。
这回她学聪明了,直接在柜台跟掌柜的说好了,午饭和晚饭都送到房间来,省的自己一趟一趟跑。
掌柜的满口答应,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姑娘,要不要帮您那位朋友换一间朝南的屋子?天字号不朝阳,阴气重,对养伤不好。”
洛挽歌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笑呵呵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市侩精明。
“不用了,”洛挽歌笑了笑,“他喜欢阴的。”
这话传到傅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药。
那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洛挽歌熬了半个时辰熬出来的,苦味隔着三道门都能闻到。
傅九端起来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像是喝了杯白水。
洛挽歌看得啧啧称奇。
“你不觉得苦?”
“苦。”傅九把碗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但比你话少。”
洛挽歌:“……”
“你这是恩将仇报,”她说,“我给你熬药,你还嫌我话多?”
“我没嫌你。”傅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只是陈述事实。”
洛挽歌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傅九,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嘴硬。”
洛挽歌被他抢先说了台词,噎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傅九没接话,但洛挽歌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藏得太深,转瞬即逝,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捕捉不到。
但她捕捉到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热烈的好看,而是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洋洋的,能把人心里那些冻了许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移开目光,转身去收拾药碗。
“下午你别出去。”她说,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我就在隔壁,有事敲墙壁,三下。”
傅九看着她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不是两下?”
“两下是暗号,”洛挽歌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三下是求救。我们是正经人,不用暗号。”
傅九:“……”
他忽然觉得,跟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比他过去一个月受的伤加起来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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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洛挽歌在客栈大堂里吃饭。
她特意没让掌柜的把饭送到房间去,而是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着,一边吃一边观察进出客栈的人。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在陌生的地方,先看清周围都有谁。
这个习惯救过她不止一次,比如昨晚在破庙前,就是因为她先听到了马蹄声,才有了应对的时间。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
靠门口那桌是两个行商,正在低声讨论最近的粮价。
靠窗那桌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埋头读书,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
角落里还有一个独坐的中年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一个成色不错的玉扳指,一看就是有点家底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那种。
洛挽歌的目光在那个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继续吃她的面。
掌柜的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洛挽歌心头一跳的话。
“姑娘,今天中午那个客人又来了。”
“哪个客人?”
“就是早上带人来查房的,姓谢的那位。”掌柜的脸色有些紧张,“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些黑衣人。他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问了小的几个问题。”
洛挽歌的筷子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了?”
“问你。”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方向来的,骑的马是什么颜色的,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小的都照实说了,姑娘您别怪小的——”
“不怪你。”洛挽歌打断他,“他还问别的了吗?”
“还问了姑娘现在住哪间房,有没有跟别人同行。”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姑娘一个人,住地字号。”掌柜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听完就走了。”
洛挽歌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多谢掌柜的。”她站起身,“往后他再来,你还照实说就行,没什么不能说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
洛挽歌上了楼,走到地字号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傅九的房间里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磨刀石磨什么东西。
磨刀?
她皱起眉头,抬手敲了敲门。
“是我。”
门开了。傅九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刀。
洛挽歌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床铺整整齐齐,连之前包药用的布条都叠好放在了床边。
“你在磨刀?”她直接问。
傅九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磨针。”
洛挽歌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傅九的手里确实捏着一根针——不是绣花针,是医用的那种银针,比绣花针粗一些,也长一些。
“你哪来的针?”
“你买的药包里夹的。”傅九说,“许掌柜送的。”
洛挽歌想起那个胖乎乎的许掌柜,心想这人还真是送东西送全套。
“你会用这个?”
傅九没回答,只是把那根银针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洛挽歌看着桌上那根银针,又看了看傅九的手。
那只手布满了细碎的伤痕和厚厚的茧,指节粗大,虎口处的茧尤其厚——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在磨针的时候,动作稳得像一潭水。
“傅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谁?”
傅九抬起头来看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不是说,”傅九的声音很轻,“跟你没关系吗?”
洛挽歌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
在破庙里,她说过“跟你没关系”。
那时候她不想惹麻烦,不想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伤号牵扯太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给他治伤、喂药、买饭、挡追兵,做完了所有这些事之后,她发现自己很难再说出“跟我没关系”这种话了。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道义——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想认识这个人。
想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被人追杀,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咬牙不吭一声,为什么明明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却还是接过了那半块饼。
这些好奇,跟救命之恩无关,跟三两银子无关。
她就是想知道。
“以前跟我没关系,”洛挽歌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认真,“但现在不行。我花了三两银子在你身上,我得知道我的银子有没有打水漂。”
傅九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洛挽歌的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的线条顺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路向下,勾勒出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傅九不是我的本名。”他说。
洛挽歌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排行第九,家里人都叫我九郎。”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外面的朋友叫我傅九。”
“所以你的姓不是傅?”
“不是。”
“那你姓什么?”
傅九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长到洛挽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谢。”他说。
洛挽歌的瞳孔骤然缩紧。
谢。
谢燕芳姓谢。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燕芳跟你是什么关系?”
傅九——谢燕来——抬起眼来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是我三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