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烦。”
洛挽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但你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我救了你,你现在欠我一条命加三两银子,我有权利问问题。”
谢燕来看着她笑,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娘不是生我死的。”
洛挽歌的笑容收了几分。
“她是被人害死的。”谢燕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三岁的时候,她死在后院的井里。府里的人说她是失足落水,但我记得那天她出门的时候,跟人说她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谢燕来说,“府里的人不让我问,问多了就打。后来我就不问了。”
洛挽歌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记得母亲出门时说的一句话,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然后在没有人告诉他的情况下,自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这不是早慧,这是被迫的。
是命运把一个人推到悬崖边上,让他不得不在学会走路之前先学会奔跑。
“谢燕芳知道吗?”她问。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
“整个谢家都知道。”他说,“没有人管。”
没有人管。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洛挽歌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压着多少年的沉默、隐忍和不甘。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离开洛家的那天早上,二娘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是那种“你走了正好,省得我操心”的表情。
父亲呢?父亲在书房里,大门紧闭,连送都没出来送。
没有人管。
她懂这四个字的滋味。
“所以你是从谢家跑出来的?”她问,语气软了一些。
“跑出来?”
谢燕来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
“我是被赶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收起来,别在人前晃来晃去的碍眼。”
“那把刀为什么要杀人?”
谢燕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是那种被烧到发白的铁才有的热度,炽烈而危险。
“因为刀被人握在手里。”他说,“握刀的人让它砍谁,它就砍谁。”
洛挽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懂了。
谢燕来不是在说刀——他是在说自己。在边关的两年,他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
那些伤疤、那些茧、那种看人的时候带着审视和警觉的目光,都是那两年留下的痕迹。
两年的边军生涯,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谢家庶子,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然后刀被人收了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人扔了。
“追杀你的人,”洛挽歌斟酌着措辞,“是谢燕芳的人?”
谢燕来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挽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空里回荡。
那辆青帷马车已经不见了,谢燕芳的人应该也走了——至少表面上走了。
但她不放心。
谢燕芳这个人,她在建安城的时候就听说过。表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精明。
他能带着人追到青溪镇来,说明他手里掌握的信息比她想象的要详细得多。
他今天早上来客栈“拜访”,表面上信了她的话,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信了。
也许他只是在试探。
也许他已经在青溪镇布下了眼线,等着她和傅九露出马脚。
“我们得离开这里。”洛挽歌放下窗缝,转过身来说,“青溪镇太小了,谢燕芳要是真想找,迟早能找到。”
谢燕来看着她。
“你不用管我。”他说。
“我没说要管你。”洛挽歌说,“我是说你得跟我一起走。你欠我三两银子,你要是被谢燕芳抓回去了,我找谁要去?”
谢燕来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就这么缺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