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外的官道上,秋雨如注。
洛挽歌扯了扯蓑衣的领口,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凉意透骨。
她胯下的枣红马已经跑了大半天,此刻也有些吃不消,打着响鼻,蹄子在泥泞里打滑。
“再坚持一程。”她俯身拍了拍马颈,“前面有个破庙,到了那儿就歇。”
这匹马是她从洛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说来可笑,洛家大小姐离家出走,竟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收拾不出来——不是没有,是那些东西她一样也不想要。
锦缎衣裳、珠玉首饰、成箱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二娘用来装点门面的?
仿佛她洛挽歌生来就是洛家的一件摆设,供人观赏,待价而沽。
她走得干干净净,只穿了一身素青的骑装,带了一柄防身的短剑,和这匹平日里偷偷骑惯了的马。
父亲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二娘大约会拍着手笑,笑她自毁前程,笑她放着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非要跑到这乱世里来寻死。
寻死?洛挽歌弯了弯唇角。她才舍不得死。
这世道虽乱,可她偏要看看,一个女子不靠家族、不靠姻亲,究竟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锅底。
那破庙倒是比想象中周正些,至少屋顶还有大半片瓦,避雨足够了。
洛挽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庙里走,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
庙里有血腥气。
她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短剑,目光在昏暗的殿堂里扫了一圈。
供桌歪在一旁,泥塑的菩萨半边脸都剥落了,露出里面土灰色的胎体,咧着嘴似笑非笑,倒有几分诡异。
而在菩萨脚下,靠着一个人。
不,说是“人”都有些勉强。
那更像是一团被雨血浸透的破布,蜷缩在角落里,不动弹,不出声,如果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洛挽歌几乎要以为那是个死人。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了几息。
那人先开了口。
“要杀便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子硬气,仿佛在说:老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不带求饶的。
洛挽歌挑了挑眉。
这倒是有趣。
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号,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救命”,而是“要杀便杀”——这人的日子怕是没过舒坦过,才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来取命的阎王。
“你这副模样,”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杀你都嫌费力气。我要是你,就省着点嗓子,别把最后一口气用在说狠话上。”
那人没再出声。
洛挽歌也不在意,把马拴在柱子上,自顾自地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在庙里找了些干柴败叶,生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才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只是满脸的血污和泥泞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衣服原是深色的,但左半边从肩膀到腰侧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一道刀伤从肩头一直拉到肋骨处,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经发白——那是被雨水泡的。
洛挽歌皱起眉头。
这伤再不处理,他怕是撑不过今晚。
她犹豫了片刻。
救,还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