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洛挽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易秦娥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柔,像一只安睡的猫。洛挽歌侧过身,看着易秦娥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单芷云白天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你对她的好,可能会让她产生依赖。”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易秦娥,是在拉她一把,是在给她搭梯子。但她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梯子被抽走了,易秦娥会不会摔下来?
她不是圣人,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易秦娥身边。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感情。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宁州团,离开省城,去更远的地方。到那个时候,易秦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易秦娥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睡意,很轻很轻。
洛挽歌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睡着了,又醒了。”易秦娥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你一直在翻身,床咯吱咯吱响,把我吵醒了。”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没关系。”易秦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在想什么?”
洛挽歌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在想,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黑暗中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好还不好吗?”易秦娥的声音有些困惑。
“好当然好,但好过了头,可能就不太好了。”洛挽歌斟酌着措辞,“你以后总要自己面对一些事的,我不能永远帮你挡着。”
又是沉默。
然后易秦娥说了一句让洛挽歌心头一震的话:“挽歌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挽歌姐吗?”
“因为你比我小?”
“不是。”易秦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我叫易秦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叫我‘秦娥’。我舅舅叫我‘丫头’,彩香姐叫我‘小易’,黄主任叫我‘小易’,苟老师叫我‘娥子’。只有你叫我‘秦娥’。”
洛挽歌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叫我‘秦娥’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谁的丫头,不是谁的小易,不是谁的娥子。”易秦娥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我是我自己。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洛挽歌的眼眶湿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不要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易秦娥说,“你对我好,我就学会了对自己好。你相信我,我就学会了相信自己。你是梯子,但我自己会爬。你不用担心把梯子抽走了我会摔下来,因为我已经学会了自己搭梯子。”
洛挽歌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易秦娥说。
洛挽歌在被子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伸手擦掉眼泪,从被子里探出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易秦娥的手。
易秦娥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还是那么分明,指尖的薄茧还是那么粗糙。但这一次,洛挽歌感觉到那只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力。
这只手,已经能够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睡吧。”洛挽歌说,“明天还要排练。”
“嗯。”易秦娥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着了。
洛挽歌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易秦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完完全全地落了地。
单芷云说得对,一个人最终能走多远,取决于她自己。但单芷云不知道的是,在一个人学会自己走路之前,有一双扶着她、不让她摔倒的手,是多么重要。
洛挽歌就是那双手。
而现在,易秦娥已经不再需要那双手的搀扶了。她可以自己走,自己跑,自己飞。
洛挽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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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排练,出了一件大事。
准确地说,是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上午十点,排练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候,顾明远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走到角落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排练厅太安静了,洛挽歌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什么?”“不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我知道了。”
顾明远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站在舞台中央,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
“各位,我说一个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省文化厅刚刚通知,首演的票已经全部售罄。比预期提前了五天。”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售罄了!一千二百张票全卖完了!”“咱们要火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洛挽歌注意到,顾明远的脸上没有笑容。
“还有一件事。”顾明远等欢呼声平息下来,接着说,声音更低了,“文化厅的领导说,首演那天,北京那边会来几个人。”
“什么人?”有人问。
顾明远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让全场再次陷入寂静的名字:“中国戏剧家协会的评审组。他们是来考察《白蛇传》的,如果通过评审,这部剧有可能进京展演。”
进京展演。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排练厅里炸开了。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洛挽歌。
进京展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部剧要从省城的舞台走向全国的舞台,意味着易秦娥要从一个县团的小演员变成有可能在全国舞台上亮相的演员,意味着一切都要上一个台阶——包括压力。
单芷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走到易秦娥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易秦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退缩。
洛挽歌站在侧台,手里攥着速写本,指节泛白。
她想起昨天晚上易秦娥说的话——“我已经学会了自己搭梯子。”
现在,梯子已经搭好了,墙就在面前。易秦娥要做的,就是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