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暗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楚嘉禾说的那些话,”洛挽歌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不对。”易秦娥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坚定,“我跟顾导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
“我就是去唱戏的。”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易秦娥翻过身来,看着洛挽歌。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大概是哭过了又擦干了,或者根本没哭。她在面对坏事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机制——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硬邦邦的壳,等安全了再哭。
“挽歌姐,”她说,“你信我吗?”
洛挽歌转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易秦娥,你听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不信你,那一定是他瞎了。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比咱们团食堂洗了三遍的碗还干净。”
易秦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是要笑不笑的表情。
“洗了三遍的碗?”她问。
“对,三遍。”洛挽歌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咱们食堂的老陈洗碗有多敷衍吗?一遍都洗不干净。所以我说你比三遍还干净,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易秦娥这次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小,但确实是笑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洛挽歌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练功磨出的薄茧。
“挽歌姐,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谢,你今天跟多少人说了谢谢了?”洛挽歌反握住她的手,使劲搓了搓,给她暖手,“封潇潇也跟我说了,他送你回来的。”
易秦娥点了点头:“封哥人很好。”
“确实。”洛挽歌想起封潇潇揉易秦娥头发的那个动作,心想这个人真的很会当哥哥,“他跟胡三元是两种人。胡三元是那种你跟他吵架会被气死的那种人,封潇潇是那种你跟他吵架会觉得自己不对的那种人。”
易秦娥想了想,认真地说:“胡三元舅舅脾气是差了点,但他心眼不坏。”
“我知道。”洛挽歌笑了,“你这丫头,谁对你好你就记一辈子。”
“嗯。”易秦娥的声音又轻了下来,“挽歌姐,你说,楚嘉禾为什么讨厌我?”
洛挽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答案其实很简单,但说出来很残酷。
“因为嫉妒。”她说,“你在团里待的时间短,但进步快,去了她想去的省城,演了她想演的角色。她心里不平衡,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你不是第一个被她针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易秦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没想跟她抢什么。”
“但你已经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洛挽歌说,“这就够了。在有些人眼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觉得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太残忍了。但易秦娥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那我更要把戏唱好。”易秦娥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让她更嫉妒。”
洛挽歌转过头看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安静的、坚硬的、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东西。
“你变了。”洛挽歌说。
“我没变。”易秦娥说,“我就是想通了。”
洛挽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骨子里的长大。像一棵树,之前一直在土里憋着,现在终于冒出了头,开始朝着阳光伸展枝叶。
“行。”洛挽歌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就把戏唱好,唱到省城去,唱到北京去,唱到全世界去。让楚嘉禾在家看电视。”
易秦娥被她逗得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洛挽歌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
楚嘉禾的日子不太好过。
团里的人不傻,调查组来了一趟,虽然没有公开结论,但风向已经开始转了。大家通过各方渠道打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匿名信的事跟楚嘉禾有关,虽然没人拿到确凿证据,但流言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只要有足够的“据说”和“听说”,就能杀人于无形。
食堂里,楚嘉禾端着饭盘走过来,原本坐在一起的三个人立刻散了,各自端着碗去了别处。
排练厅里,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练功,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倒不是大家故意孤立她,而是不敢跟她走得太近——谁知道下一个被她在背后捅刀子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