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调查组来了,你知道吧?”
周明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不少人谈话。”洛挽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地,“如果有人让你在调查组面前说什么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有些话说了,可就收不回来了。”
周明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放进去,又抽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洛挽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吧?”
周明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洛挽歌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走出那条小巷子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证据,没有底牌,甚至连周明到底知不知道匿名信的事都不确定。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在赌——赌周明胆子小,赌他不会为楚嘉禾卖命,赌他不是一个坏人。
她不知道自己赌赢了没有,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调查组的最后一轮谈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叫了洛挽歌。
她被带进会议室的时候,黄主任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花彩香在走廊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封潇潇站在远处,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洛挽歌坐在调查组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就是洛挽歌?”调查组那个女同志翻着她的资料,“舞美设计,省城戏曲学院毕业的?”
“是。”
“你跟易秦娥一起去的省城?”
“是。”
调查组的男同志看了她一眼,问:“你觉得易秦娥和顾明远导演之间的关系正常吗?”
洛挽歌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非常正常。顾导是导演,易秦娥是演员。顾导指导她唱戏,她认真学习。如果这也叫不正常,那全中国的剧团都不正常。”
“有人反映,顾导对易秦娥格外关照——”
“当然格外关照。”洛挽歌打断了他,“易秦娥是从县团去的,底子比省团的演员差,顾导当然要多花时间教她。这就像班里成绩最差的学生,老师自然要多关注。这不是关照,这叫因材施教。”
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一个县团的舞美能说出“因材施教”这种词。
洛挽歌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在省团待了一个月,亲眼看着易秦娥每天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九点,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有休息。她的嗓子练哑过两次,去医院看医生,医生让她休息一周,她就真的休息了一周。如果她真跟顾导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她会这么拼命练功吗?她直接让顾导给她安排个主角不就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女同志低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问:“这个你怎么解释?有人反映,易秦娥在省团集训期间,顾导单独为她增加了五千块钱的舞美预算。”
洛挽歌差点笑出声来。原来重点在这里。
“那个预算,”她深吸一口气,“是我提的。”
调查组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我是易秦娥的舞美,《白蛇传》里小青这个角色的舞台呈现,是我设计的方案。增加预算的要求,也是我跟顾导提的。顾导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导演,认为我的方案可行,所以去跟领导申请了预算。这件事跟易秦娥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我跟顾导对接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调查组的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男同志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让洛挽歌的心落了地的话: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洛挽歌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呼吸。
花彩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扶住她:“怎么样?”
“不知道。”洛挽歌摇了摇头,“但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你这个人,”花彩香看着她的脸,表情复杂,“为了秦娥,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了?”
洛挽歌愣了一下:“什么叫不顾前程?”
“你刚才说你提了那个预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调查组的人把这件事捅出去,说你一个县团的舞美,越级跟省团的导演提预算,这是违规的。轻则处分,重则……”
花彩香没说完,但洛挽歌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确实没想那么多。刚才在会议室里,她只有一个念头——帮易秦娥洗清嫌疑,把所有的锅都揽到自己身上。至于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来得及想。
“我真服了你了。”花彩香看着她那副后知后觉的表情,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说你图什么?”
洛挽歌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尽头的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
“图个心里踏实。”
调查组走了。
走之前,他们没有给出任何结论,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驶出剧团大门的时候,洛挽歌注意到院子里很多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发出嗡嗡的余响。
易秦娥不知道这一切。
她这几天一直在排练厅练功,因为洛挽歌告诉她“调查组是来检查团里经费使用情况的,跟咱们没关系”。她信了,因为她没有理由不信。
洛挽歌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里面的易秦娥。小姑娘正在练一个翻身动作,翻了一遍不满意,又翻一遍,再翻一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但她浑然不觉,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封潇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排练厅里的易秦娥,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永远不告诉。”洛挽歌说。
封潇潇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复杂:“你瞒不住一辈子。”
“那就瞒到她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洛挽歌的声音很轻,“等她强大到没有人能轻易伤害她的时候,再告诉她。那时候,这些事就伤不到她了。”
封潇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洛挽歌心头一颤的话:“你对她太好了。”
“她值得。”洛挽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封潇潇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音。他把那个音压了下去,不让它扩散。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面。”
“又吃面?”洛挽歌皱起鼻子,“咱们能不能换换花样?”
“团里除了面还有什么?”
“……行吧,面就面。”
两个人并肩走过院子,泡桐树的花已经落了,叶子变得又大又密,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洛挽歌踩在那些光影交错的斑驳里,步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潇潇走在她旁边,余光落在她扬起的发梢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远处,楚嘉禾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目光阴沉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些什么。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